第430章 金陵寒夜藏毒刃,芦苇余波引暗流(1/2)
残冬的夜风卷着金陵城外的霜气,钻进农家小院的木窗缝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檐下挂着的马灯被风晃得光影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笼住院中的青石板,也映着守在廊下的阿青挺拔的背影。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掌心雷别在腰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柄,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外漆黑的树林,连一片落叶坠地的轻响都不肯放过。
船舱里那一战耗光了众人大半体力,可谁也不敢真的酣然入睡——影子小李伏法、日军巡逻艇追袭、半路杀出的黑衣死士、还有王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像一根根细刺,扎在陈生心头,拔不掉,也松不得。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苏瑶鬓边散落的碎发。姑娘睡得极沉,长睫垂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左臂上的纱布还沾着未干透的碘酒痕迹,方才在山路被他背着走时,软乎乎的脸颊贴在他后背,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来,成了这一路枪林弹雨里最安稳的念想。陈生俯身,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眼底的心疼与珍视,浓得化不开。
苏瑶似是有所察觉,睫毛颤了颤,嘤咛一声睁开眼,朦胧的目光撞进陈生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清醒了大半,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你怎么还没睡?一直守着我?”
“睡不着。”陈生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外面风大,怕你踢被子,也怕……有什么动静惊到你。”
苏瑶心头一暖,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只是陈生,明天去军统总部,我总觉得不安稳——王坤那个人,眼神太飘,说话也含糊其辞,影子的事他明明该有所耳闻,却一口咬定没听过,太刻意了。”
这正是陈生心头最悬的事。他早看出王坤不对劲,从接应时过于精准的位置,到提及影子时瞬间闪烁的眸光,再到安排小院时刻意将众人集中在一处,处处透着诡异。可对方是军统南京站明面上的负责人,持有总部签发的密令,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暴露他们手中的日军军火清单——那是从镇江地下据点冒死取出的核心情报,记着日军在华东沿线的军火库坐标、补给路线、兵力部署,一旦落入柳生健雄手中,江南数省的地下战线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我知道。”陈生点头,眉峰拧起,眼底褪去温柔,覆上一层冷冽的锋芒,“所以明天不能按他的安排走。赵刚性子直,容易冲动,你我三人是铁三角,必须寸步不离,阿青熟悉地形,晚秋懂电讯破译,这两人是我们的左膀右臂,绝不能分开。”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赵刚压低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粗哑却谨慎的嗓音:“陈生,睡了没?有情况。”
陈生立刻起身,示意苏瑶躺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廊下,赵刚裹着一件旧棉袍,肩头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却依旧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枚从院墙外捡来的碎纸片,纸片上是用铅笔草草勾勒的简易地形图,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蛇形标记,墨迹还未干透。
“刚巡逻的时候,在西墙根发现的,像是有人趴在墙外画的,扔进来就跑了,我追出去半里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赵刚将纸片递过去,眉头紧锁,“这标记我认得,去年在无锡执行任务时,汉奸特务队就用这个当暗号,叫‘毒蛇印’,陈生,这小院里肯定还有内鬼!”
陈生接过纸片,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与生硬的线条,地形图上清晰标注着小院的布局、众人的房间位置,甚至连廊下警戒的点位都标得一清二楚。毒蛇——柳生健雄口中的另一个暗棋,比影子小李藏得更深,更致命,此刻就潜伏在他们身边,或是这小院里的军统人员之中。
“不是小院的杂役,就是王坤带来的亲信。”陈生将纸片揣进怀中,声音冷得像城外的江水,“影子只是弃子,毒蛇才是杀招。柳生健雄这是想把我们一锅端,连清单带人一起吞了。”
“那咱们现在就冲进去抓王坤!”赵刚攥紧三八大盖的枪托,眼底冒着火,“那小子肯定有问题,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伪善,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能冲动。”陈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抓了王坤,打草惊蛇,毒蛇会立刻藏得更深,明天总部的埋伏我们更无从应对。而且王坤是军统明面上的站长,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手,会激化我们与军统的矛盾,得不偿失。”
这时,林晚秋披着一件藏青色毛呢外套,拿着无线电接收机从偏房走出来,金丝边眼镜反射着马灯的光,神情依旧沉静如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她将耳机摘下,递到陈生耳边:“陈生,你听,日军的通讯频率又加密了,我破译了半段,内容是‘明日巳时,光华门,收网,毒蛇配合,不留活口’,还有一个地名——芜湖湾沚,反复提了三次,像是后续任务的坐标。”
陈生贴紧耳机,电流的滋滋声里,日军通讯员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传来,除了光华门、毒蛇、芜湖湾沚,还提到了一个名字——松本樱。
这个名字让陈生瞳孔骤然一缩。
松本樱,柳生健雄的师妹,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电讯科高材生,也是日军特高课在华东地区最顶尖的密码专家,手段狠戾,心思缜密,比柳生健雄更难对付。此前在上海、苏州的地下战线,已有三名军统译电员、两名地下党情报员死于她的圈套,此人极少露面,却总能精准截获我方情报,是悬在华东情报线上的一把毒刃。
柳生健雄竟然把松本樱也调到了南京,还提及芜湖湾沚——这绝不是简单的围堵,而是一场连环计,围南京是虚,引他们去芜湖是实,军火清单或许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江南地下情报网的核心枢纽。
“松本樱……”陈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柳生健雄下血本了,连这个女人都请来了。晚秋,继续监听,务必破译完整通讯内容,尤其是芜湖湾沚的部署。赵刚,你带两个人,暗中盯住王坤的房间,他但凡有发报、出门的动作,立刻汇报,不许打草惊蛇。”
“明白!”赵刚重重点头,转身拎着枪隐入黑暗的廊角,动作利落,毫无平日的粗莽。
林晚秋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到偏房,无线电设备的指示灯微微闪烁,她指尖飞快地拨动旋钮,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在密码本上快速翻阅,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那份独属于情报人员的冷静与专业,让她在一众儿女情长与枪火硝烟里,自成一道沉稳的风景。
阿青走到陈生身边,青色短打的袖口被夜风拂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梨涡浅浅,却眼神锐利:“陈先生,我刚才绕着小院查了一圈,王坤带来的十二个军统特务,有三个形迹可疑,每隔一刻钟就会换一次岗,眼神总往我们的房间瞟,而且他们的枪都上了膛,保险栓都没关,根本不是接应的架势,是围堵。”
“辛苦你了,阿青。”陈生看向这个江南水乡出身却一身江湖飒爽的姑娘,心中满是赞许,“你熟悉南京城郊的山路,明天一旦出事,你负责带晚秋突围,她手里的密码本和破译记录,比我们的命还重要。”
阿青点头,掌心雷在手中转了个圈,稳稳别回腰侧:“陈先生放心,人在,情报在。我在太湖边上跑了十几年船,日军的巡逻队都甩不掉我,带林小姐突围,小菜一碟。”
两人正说着,房门轻轻推开,苏瑶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棉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左臂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平日里温婉的眉眼间,此刻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英气,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身擦得锃亮——那是陈生送她的防身武器,她练了无数次,枪法精准,丝毫不输男子。
“我都听到了。”苏瑶走到陈生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坚定,“铁三角从来都是一起行动,明天我不会躲在后面。王坤的破绽太多,毒蛇就在他身边,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引他暴露。”
陈生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坚定,心中既心疼又骄傲。他认识的苏瑶,是苏州巷弄里爱茉莉、擅女红的温婉姑娘,可自从抗战爆发,他投身地下情报工作,她便放下针线,学射击、学医术、学情报分析,陪着他出生入死,从镇江到南京,从长江水路到崎岖山路,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的温柔从不是软弱,而是藏在软语温存里的坚韧,是他在血雨腥风里最坚实的后盾。
“好。”陈生握紧她的手,指尖传递着温度与力量,“明天你跟在我身侧,寸步不离,赵刚守左翼,我守右翼,我们三人互为犄角,不管是日军的埋伏,还是毒蛇的暗算,都别想伤我们分毫。”
苏瑶抬头,望着陈生深邃的眼眸,月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映出眼底的柔情与坚定:“嗯,生死与共。”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在两人心头,是乱世里最郑重的承诺,也是烽火中最动人的情话。
廊角的赵刚恰好回头,看到两人相握的手与对视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故意粗着嗓子喊:“我说你们俩,别光谈情说爱啊!明天还要跟小鬼子和汉奸拼命呢,陈生,苏瑶,咱们铁三角可不能掉链子!”
苏瑶脸颊一红,轻轻掐了陈生胳膊一下,嗔怪地瞪了赵刚一眼,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陈生失笑,朝着赵刚挥了挥手:“少贫嘴,盯紧王坤,出一点差错,回头我罚你去太湖边跑三个月船。”
“得嘞!”赵刚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继续警戒。
夜色渐深,霜气更重,小院里归于平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与无线电的轻响,在寒夜里回荡。谁也没有再提“安稳”二字——在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安稳是奢侈品,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枪,守护身边的人,守住心中的家国大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