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假死(2/2)
“鱼,开始咬钩了。”夜色如墨,沉沉压向许昌宫阙。
汉献帝刘协跪坐于灵堂正中,面前供着一方白幡,上书“大汉丞相武平侯曹公之位”。
香火袅袅,烛影摇红,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仿佛一尊被命运雕琢多年的傀儡,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双手合十,伏地恸哭,声音悲切凄厉:“国失柱石!社稷崩摧!朕……朕何其不幸,竟令孟德先我而去!”话音未落,已是泪如雨下,衣襟尽湿。
内侍们纷纷垂首啜泣,宫娥掩面而泣,整个南宫一时哀声遍野。
可若有人能窥见他低垂眼帘下的那一瞬——那眼角微微抽动、几乎不可察觉地上扬弧度,便会明白,这泪水并非为曹操而流,而是为三十年来深锁宫闱、受制权臣的自己所洒。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他在心底呐喊,几欲颤抖。
自董卓入京,天子便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囚徒;而后曹操迎驾许都,名为辅政,实则监国。
一道诏书须经尚书台批阅,一次出行需虎卫营“护送”,连皇后诞育皇子,也要看曹氏脸色。
他曾在深夜独对铜镜,问镜中人:你究竟是天子,还是冢中枯骨?
如今,那个掌控朝纲二十载、令百官俯首、诸侯胆寒的曹操,终于死了。
虽是噩耗传来,可对刘协而言,却是惊雷炸开阴云,曙光破晓长夜。
他强忍激动,继续哭号,却在袖中悄然攥紧了那道早已拟好的密诏——召伏完、杨彪、黄琬等忠汉老臣三日后入宫赴宴,以悼念先帝母后寿辰为名,实则共议“清君侧”大计。
届时,借酒宴之机,命伏完私藏的死士突袭席间,诛杀仍效忠曹党的尚书令荀彧、侍中辛毗等人,一举夺回禁军兵符,控制南北宫门,再传檄天下,宣布曹操谋逆罪状,立斩其党羽,迎勤王之师入城!
这一次,不再是演戏。
这一次,我要亲手执笔,写下属于大汉天子的篇章!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指尖发烫,仿佛已看见龙旗重展,玉玺归掌,群臣山呼万岁的景象。
与此同时,偏殿深处,太常卿伏完正与数位旧臣密会。
烛光昏黄,照见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
“陛下已有决断!”伏完压低声音,语气激昂,“曹贼既亡,豺狼失首,正是我等拨乱反正之时!三日后寿宴,便是举事之机!”
“伏公所言极是!”御史大夫黄琬握拳而起,“这些年我等忍辱负重,只为今日。只要除掉荀彧、程昱之流,许昌城内再无曹党支柱!”
“江东孙权已回信,愿出水军沿淮北上;刘备亦遣使密约,称可自新野发兵牵制曹仁!内外呼应,何愁大事不成?”杨彪抚须冷笑,眼中精光闪烁。
众人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似已将胜利握于掌中。
有人甚至低声吟诵起《出师表》残篇,以壮志节。
那一瞬间,仿佛百年汉室之衰微,将在这一夜密谋中彻底逆转。
然而,无人注意到,窗外一片落叶悄然飘坠,打在廊下一只不起眼的铜铃上,发出细微叮响——那是虎卫营布设的眼线暗记之一。
此时,宫墙之外,尚书令荀彧独立于宣阳门下。
冷风穿袍,吹得他素白孝服猎猎作响。
满城皆披缟素,街巷挂幡,百姓焚纸祭奠,口中念着“曹公英灵不灭”“国丧同悲”之类的话语。
可他却只觉心头冰冷,如坠冰窟。
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巍峨殿宇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巨兽蛰伏,静待血食。
“主公未死……可这宫中之人,怕是要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知道曹操的计策,也明白这场“国丧”不过是诱饵。
但他更清楚,一旦计划展开,那些满怀理想、以为迎来黎明的忠汉之臣,将迎来怎样残酷的清算。
荀彧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过脸颊。
他不是曹党,他是汉臣。
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协助一场对汉室最后忠良的屠戮。
“奉孝啊……你设此局,可曾想过,我们究竟是在护汉,还是在毁汉?”他低声叹息,身影孤寂如雪中枯松。
远处钟鼓再鸣,宣告着明日将举行首七法事,百官需齐集拜祭。
而那场名为“寿宴”、实为政变的盛宴,也正悄然逼近。
荀彧缓缓转身,走入夜色。
他的脚步沉重,却未曾停歇——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注定无法回头。
而在另一条幽暗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微掀,露出一双清亮眸子,静静注视着宫门方向。
车内人端坐不动,唇角含笑,手中轻摇羽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陛下哭了。”他轻声道,语气温柔似叹,“可惜……哭得太假。”
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许昌的夜,正酝酿着一场无人能逃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