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牛奶(2/2)
“下个月我们会再来。”
“如果你还想挨揍,可以不交。”
他转身走向门口。
汉特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钞票。
在门口,里特华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海因里希斯坦,还有靠在墙上哭泣的埃尔莎。
“记住,”他说,“牛奶是给孩子们喝的。你不喝,但孩子们要喝。”
门关上了。
……
回程的车上,汉特一直沉默。
他手里还攥着那些钞票。
车窗外,柏林的街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重建的工地,新挂起的红旗,排队领配给的人们。
“觉得不舒服?”
里特华斯突然问,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汉特犹豫了一下:“我……我以为我们会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抓间谍,破获阴谋,保卫革命领袖……而不是……”
“而不是收牛奶钱?”
里特华斯替他说完。
“是。”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路边正好是一所学校——柏林第17工农子弟小学。
正是课间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
校门口,几个工人装束的人正在从一辆卡车上卸下木箱,箱子上印着“早餐奶计划专用”。
里特华斯摇下车窗。
他们能看到,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老师手里接过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乳白色的牛奶。
每个孩子拿到后都会说“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喝着,生怕洒出来。
有的孩子喝得很快,一口就干了。
有的孩子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瘦小男孩,喝完自己的那份后,眼睛还盯着分发桶。
老师看到了,又从桶里给他倒了半瓶。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绿灯亮了。
车继续前行。
里特华斯摇上车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制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汉特。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金色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着。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
“我女儿,”里特华斯说,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娜莎贝尔,1917年冬天饿死的,伤寒,加上营养不良。”
汉特的手抖了一下。
“我那时在前线,”里特华斯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凡尔登。”
“收到妻子的信时,她已经下葬三天了。”
“信里说,她最后的愿望是喝一杯牛奶——真正的牛奶,不是那种掺了水的代用品。”
“但那时柏林连黑面包都配给,哪里去找牛奶?”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引擎的声音。
“1918年我退伍回家,去坟上看她,”里特华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汉特能听出平静下的东西,“坟前什么都没有。”
“我妻子说,她省下半块面包想放在那里,但被其他饿疯了的人偷走了。”
他从汉特手里拿回照片,小心地放回皮夹:“我小女儿索菲,现在八岁,和她姐姐死时一样大。”
“每天早上,她能领到一瓶牛奶。”
“真正的牛奶,不是代用品。”
车在内卫部大楼前停下。
里特华斯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汉特:
“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收保护费?欺负前资本家?”
汉特说不出话。
“我们在收债,”里特华斯一字一顿地说,“收这些人欠这个国家、欠这个民族、欠那些在战争中饿死的孩子们的债。”
“他们靠战争发财,靠工人的血汗积累财富,靠士兵的牺牲保全自己。”
“现在革命胜利了,他们还想躲在别墅里,喝着走私咖啡,抱怨‘薪水不够用’?”
他打开车门,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
“汉特,内卫部的工作不全是抓间谍、破阴谋。”
“有时候,它就是确保一个八岁的孩子早上能喝到一瓶牛奶。”
“简单,直接,没有英雄主义的光环。”
“但这就是革命的一部分——最具体、最真实、最不容妥协的一部分。”
里特华斯走了,留下汉特一个人在车里。
年轻人看着手中的钞票,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的学校。
孩子们还在操场上玩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手中的玻璃瓶上,瓶里的牛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暴力,不是勒索,不是欺凌。
这是正义——粗糙的、直接的、不完美的正义。
一个胖男人挨了一顿打,换来几百个孩子一个月的牛奶。
这个算术很简单。
汉特下了车,走进内卫部大楼。
在交款处,他把钞票递给办事员,看着办事员在“早餐奶计划”的账本上记下:“卡尔·冯·海因里希斯坦,4月补交,金额:75马克。”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月第几个?”
“第三个。”
“进度有点慢,”办事员嘟囔,“名单上还有五十多个没交呢。”
汉特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走廊里,他遇到了里特华斯,后者正在和另一个同事说话。
“下午的任务,”里特华斯看到他,直接说,“名单上的下一个,准备一下。”
“是。”
汉特回答,声音比上午坚定得多。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汉特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早餐奶计划欠款名单”。
上面有名字、地址、欠款金额,还有简短的备注。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准备下午的工作。
窗外,柏林四月的阳光依然明媚。
学校的方向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在那个装饰华丽的别墅里,卡尔·冯·海因里希斯坦正趴在沙发上,妻子给他淤青的腹部涂抹药膏。
“我们要离开这里,”埃尔莎哭着说,“去瑞士,去美国,哪里都行……”
“怎么走?”
海因里希斯坦苦笑,“所有出境通道都被控制。”
“没有特别许可,我们连柏林都出不去。”
“那就申请许可!”
“以什么理由?‘我不想给孩子们的牛奶付钱’?”
夫妻俩沉默了。
只有药膏涂抹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校的钟声,孩子们的喧哗,以及这座城市在新政权下缓慢而坚定的心跳声。
一个新的德国,正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冲突中,在这些粗暴而直接的正义中,在这些牛奶瓶和挨打的富人之间,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
不完美,不优雅,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