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议会最后的枪声(2/2)
“他们的金主是谁?是那些害怕工人运动、想要用暴力维护特权的工业家和容克地主。”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自由军团不是‘爱国者’,他们是雇佣军;他们不是在‘保卫德国’,他们是在保卫旧秩序;他们不是‘维护稳定’,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右翼席位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民族人民党的议员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个黄皮肤的共产主义者!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德国的事务?你是个外来者!是个间谍!”
林转向他,眼神如刀:“我是德国公民,是德国人民选出的议员。”
“而您,议员先生,您在战争期间在后方经营工厂,赚取了数百万马克的利润,而士兵们在战壕里死去。我们谁更像间谍?谁更像背叛德国的人?”
那个议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卫拼命敲槌:“肃静!肃静!林议员,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不用警告了,议长先生,”林打断了他,“因为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您是否同意将我的紧急质询列入今天的议程?是,还是否?”
这个问题像一把剑,悬在了整个议会大厅的上空。
按照规则,议长有权决定哪些动议列入议程。
通常情况下,这是一个程序性的权力,议长会与各党团协商后做出决定。
但现在,林把它变成了一个公开的、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承认问题的存在,要么成为帮凶。
大卫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社会民主党的席位,那里坐着几个中级干部,他们避开他的目光;
他看向中央党的席位,他们的领袖微微摇头;
他看向民主党的席位,他们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一直以来都知道。
在这个制度里生存,需要的是妥协、是圆滑、是“顾全大局”。
“鉴于……鉴于相关指控尚未经过权威部门核实,”大卫的声音干涩,“且考虑到目前国家面临的复杂形势,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紧张……我决定,暂不将此项质询列入本次会议议程。”
“建议林议员将材料提交内政委员会,按照正常程序处理。”
他说完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林站在那里,看着大卫,看着那些避开他目光的议员,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右翼分子,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军方观察员。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为那些曾经相信这个制度的人而感到悲哀。
“议长先生,”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寂静中,“您刚刚做了一件事:您用议会的规则,为刽子手磨刀。”
大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林不再看他。
他转身,面向整个议会大厅。
格特鲁德已经站起身,快速收拾着打字机和文件。
其他德共议员——总共只有七人,是议会中最小的党团——也都站了起来。
“各位议员,”林说,“今天,我本来想在这里,在这个代表德国人民意志的地方,提出一个警告: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一场由自由军团发动的政变正在酝酿中。”
“我带来了证据,带来了证人,带来了所有能证明这一点的材料。”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然后,松开了手。
文件散落在地上,纸页飞扬,照片滑出,那些记录着暴行和死亡的证据,散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是祭坛上的供品。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议会已经死了。”
“它不是在睡眠中死去的,而是在清醒中自杀的——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妥协,通过一天又一天的拖延,通过一个又一个的‘程序性决定’。”
“当暴徒在街上杀人时,你们在讨论会议议程;当阴谋者在密谋政变时,你们在审核预算报告;当德国走向悬崖时,你们在争论发言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大厅里发言。”
“不是作为议员的告别演说——因为议会已经不存在了。”
“而是作为一个德国公民的宣告:当法律成为暴行的保护伞,当制度成为罪恶的帮凶,人民有权——不,人民有义务——用其他方式扞卫自己的权利。”
右翼席位上有人大喊:“你这是煽动叛乱!”
林看向那个人:“不,议员先生,我是在陈述事实。”
“叛乱已经在酝酿中——但不是我们,而是那些想要用刺刀和子弹取代选票和宪法的人。”
“而你们,你们的选择是:要么成为他们的帮凶,要么成为他们的牺牲品。没有第三条路。”
他弯下腰,从散落的文件中捡起一张照片——那是面包师米勒的尸体照片。他举起照片,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记住这张脸,”林说,“记住这个因为拒绝提供免费面包而被刺死的人。”
“记住,当你们下一次坐在这个大厅里,讨论着无关痛痒的议题时,这个人的血,就在你们脚下。”
他把照片放在自己空着的座位上。然后,转身。
“格特鲁德同志,我们走。”
格特鲁德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她拎着公文包和打字机,快步跟上林。
其他六名德共议员也离开了座位,跟在他们身后。
七个人,沿着长长的过道,走向议会大厅的出口。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拦。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是送葬的鼓点。
走到门口时,林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阳光依然透过穹顶洒下,照亮那些精致的雕刻和华丽的装饰。
议员们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尊蜡像。议长大卫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再见了,”林轻声说,“愿历史宽恕你们的懦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格鲁德快步跟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疲惫。
“林同志……”
她低声说。
“都安排好了吗?”
林问,脚步不停。
“安排好了。”
“车子在侧门,十分钟后出发。”
“萨克森那边已经接到电报,迈尔同志在等我们。”
“好。”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沿途遇到几个工作人员,他们迅速避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议会里的冲突显然已经传出来了。
走到侧门时,一辆普通的黑色汽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林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和格特鲁德上车。
汽车发动,驶离国会大厦。
车窗外,柏林的街道在三月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人们在街头行走,电车叮当作响,商店照常营业——这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世界。
格特鲁德看着窗外,轻声问:“林同志,你真的认为政变会发生吗?”
“不是认为,”林说,“是知道。而且很快——也许就在这个月。”
“那我们……”
“我们去萨克森。去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汽车穿过柏林市区,向东南方向驶去。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议会大厅里的画面——那些闪避的目光,那些苍白的脸,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他没有告诉格特鲁德的是,刚才的“告别演说”不仅仅是对议会的决裂。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给潜伏在议会里的德共支持者、给那些还在犹豫的中间派、甚至给那些监视会议的军方眼线的信号:
游戏结束了,真刀真枪的时刻到了。
他会想念议会吗?
不。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战场。
真正的战场在街道上,在工厂里,在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德国大地上。
但他会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制度是如何在清醒中死去的。
记住那些选择成为帮凶的人的面孔。
因为很快,他们将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
在刺刀和理想之间,在旧世界和新世界之间,在毁灭和重生之间。
而这一次,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汽车驶出柏林城界,加速向萨克森方向驶去。
在身后,国会大厦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为一场葬礼准备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