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六)(1023)(1/2)
他的船(六)
二月末,方老师的放映会定了日子。
三月八号,妇女节,下午两点,在晚晴公益机构的活动室里。陈念问为什么要选这天,方老师说:“因为拍的那些老人,大部分是女的。给她们过个节。”
陈念想了想,说:“好。”
放映会前一周,他开始做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片子已经剪好了,投影仪方老师那边有,椅子也够。唯一的问题是:那些老人愿意来吗?
方老师说:“愿意。我跟她们说了,她们都问,那个拍片子的小伙子来不来?”
陈念愣了一下:“来。”
“那就行。”
三月八号那天,阳光很好。
陈念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晚晴。活动室不大,三十几平米,方老师她们已经摆好了椅子,排成五排,每排六把。前面挂着一块白幕布,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对着幕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点紧张。
方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紧张?”
“有点。”
“没事。”她笑了笑,“她们都很喜欢你。”
两点钟,老人们陆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张爷爷,就是那个听评弹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见陈念,眼睛亮了一下。
“小伙子,又见面了。”
陈念赶紧过去扶他坐下。张爷爷拉着他的手,说:“你那片子,我等了很久了。”
然后是李奶奶,就是养猫的那个。她抱着那只橘猫——胖胖,一起进来了。胖胖看见这么多人,有点紧张,缩在她怀里不动。
“李奶奶,您把猫也带来了?”
“它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李奶奶说,“再说,片子里也有它,让它看看自己上电视啥样。”
陈念笑了。
然后是王爷爷,就是耳背的那个。他进来的时候,方老师凑到他耳边大声喊:“王爷爷,坐这儿!”老人听清了,点点头,坐下,然后冲着陈念笑。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老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方老师说,今天来了二十三个,有些是片子里拍的,有些是听说了想来看看的。
两点十分,最后一个老人来了。
是那个儿子牺牲的老太太。她坐着轮椅,由一个志愿者推着进来。陈念看见她,赶紧走过去。
“奶奶,您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说要来放片子,我就来了。”
陈念推着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把她安顿好。
老太太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活动室里也挂着一张,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你看,他也来了。”
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照片静静地挂在墙上,年轻的脸庞,带着笑。
他点点头:“嗯,他也来了。”
两点十五分,放映开始。
灯灭了,幕布亮了。
第一帧画面出来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画面里是张爷爷,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评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咿咿呀呀的,整个活动室都沉浸在那种安静里。
陈念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些老人的背影。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说“这是我”,有人在抹眼睛。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李奶奶给胖胖梳毛,一边梳一边说话。胖胖躺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爷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老太太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说:“我每天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四十多年了。”
大姐的儿子订婚,她站在台上讲话,手都在抖,说着说着哭了。
绣花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对枕头,说:“我绣不动了。”
周师傅的闺女举着那张画,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都在笑”。
老王躺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吃着奶奶包的饺子,眼眶红红的。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陈念站在后面,看着那些背影,看着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悄悄抬起来擦眼睛的手。
七十三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画面暗下来,灯亮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陈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爷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大声说:“小伙子,谢谢你!”
李奶奶抱着胖胖,冲他点头。胖胖也看着他,喵了一声。
王爷爷没听清大家在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鼓掌,也跟着鼓起掌来。
那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她冲他招了招手。
陈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奶奶。”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奶奶摸他那样。
“好孩子。”她说,“你拍得真好。”
陈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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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会结束,老人们陆续走了。
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下次再来听评弹。”
李奶奶抱着胖胖,说:“胖胖说谢谢你,它上电视了。”
王爷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笑着走了。
那个老太太最后一个走。志愿者推着她到门口,她忽然叫住陈念。
“小伙子。”
陈念走过去,蹲下来。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旧了。照片里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她自己,两个人站在一起,年轻时候的她,笑着,挽着儿子的胳膊。
“这个给你。”她说。
陈念愣了一下:“奶奶,这太贵重了——”
“拿着。”她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你拍了那么多人,自己也得有个念想。”
陈念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下次再来。”
志愿者推着她走了。
陈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笑着,挽着胳膊,背后是一片模糊的背景,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张照片钉在软木板上。
就钉在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隔了半个世纪,隔着半个地球,并排钉在一起。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月底,大姐的儿子结婚了。
这回是真结婚,不是订婚。婚礼在下沙一家酒店办的,摆了十桌。大姐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来了:“陈念,这回一定得来,坐主桌。”
陈念说:“好。”
婚礼那天,他去了。大姐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个富态的中年太太。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看见陈念,一把拉住他。
“来来来,主桌。”
这回他没推辞,跟着进去了。
主桌上坐着新郎新娘,两边是新郎的岳父岳母,再两边是几个亲戚。陈念被安排在新郎旁边,坐下之后,新郎冲他点点头,有点紧张的样子。
“别紧张。”他说。
新郎笑了笑:“不紧张才怪。”
仪式开始,司仪在上面说话,新人在上面站着,双方父母上台讲话。大姐这回没哭,笑着讲完了,下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敬酒的时候,大姐带着新人一桌一桌地敬。敬到主桌,她忽然拉着新娘的手,说:“闺女,妈给你介绍个人。”
新娘愣了一下。
大姐指了指陈念:“这是陈念。没有他,我和你哥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结婚呢。”
新娘看了他一眼,有点懵,但还是鞠了一躬:“谢谢陈哥。”
陈念赶紧站起来:“别别别,我就拍了个片子——”
大姐打断他:“那个片子,救了我的命。”
她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以前没见过的。
那是一种……安稳。
散席的时候,大姐把他送到门口。
“陈念,那红包,你还没动吧?”
他愣了一下,想起去年订婚时候那个红包。
“没动。”
“那就好。”大姐说,“那钱,你留着,以后拍片子用。”
陈念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大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好拍。”
她转身走了,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走在春天的阳光下,脚步稳稳的。
四月,周师傅的闺女来杭州了。
不是来过周末,是来过春假。学校放一周假,她妈要出差,就把她送到周师傅这儿来了。
周师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闺女的房间布置好,买了新的床单被套,买了她爱吃的零食,还买了一套画笔和一沓画纸。
陈念去看他们的时候,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画画。周师傅在旁边坐着,看着她画,嘴角一直翘着。
“画什么呢?”陈念凑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画你。”
陈念愣了一下:“画我?”
“嗯。”小姑娘头也不抬,“爸爸说你拍片子很厉害,我想画你。”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
先画了一个圆,是头。再画两个小圆,是眼睛。再画一条线,是嘴巴。再画一个长方形,是身体。再画两条线,是胳膊。再画两条线,是腿。
然后她在身体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面画了很多小点点。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手机。”小姑娘说,“你不是一直拿着手机拍吗?”
陈念笑了。
画完了,小姑娘举起来给他看。
画里的人,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长方形的身体,手里举着一个满是点点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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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吗?”她问。
陈念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像。”他说,“特别像。”
小姑娘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下午,他陪小姑娘画了一下午画。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笔,偶尔递张纸,偶尔笑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那些画上,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傍晚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拍了那么多人,这是第一次被人画。
那个画里的人,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手里举着满是点点的方块。
他笑了。
四月下旬,绣花的老太太住院了。
孙女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陈哥,奶奶住院了,你能来看看吗?”
他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青筋凸起,一动不动。
孙女在旁边小声说:“医生说,年纪太大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陈念没说话,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枯叶。
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陈念凑过去,轻声说:“奶奶,我来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
她的手动了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凑得更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他听见一个字:
“好。”
然后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老太太走了。
陈念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松开的手,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轻声说:“先生,我们要给老人整理一下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轻轻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奶奶,您的枕头,孙女用上了。特别好看。”
他直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
五月初,老太太的葬礼在村里办。
陈念去了。那天下着小雨,细细的,密密的,整个村子都笼在一片水雾里。院子里搭了棚子,摆着花圈,亲戚朋友们穿着黑衣,来来往往。
老太太的孙女看见他,走过来,递给他一朵白花。
“陈哥,谢谢你来看奶奶。”
他把白花别在胸前,走到灵堂前,上了一炷香。
香火袅袅地升起,混着雨雾,飘向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的遗像。
遗像里的她,和生前一样,慈眉善目的,笑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他问她:“您绣了一辈子花?”她说:“六岁开始学,到现在七十六年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捧着那对枕头,说:“我绣不动了。”他说:“真好看。”她笑了,说:“这辈子值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遗像。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
是周师傅。
“你怎么来了?”
周师傅看着遗像,说:“我闺女让我来的。她说,那个奶奶教她绣花,她想去送送她。”
陈念转头看去,人群里,周师傅的闺女穿着一身小黑裙,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张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张遗像。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圈上,照在那张遗像上。
老太太在笑。
五月末,陈念的第四部片子剪完了。
这回拍的是:方老师的放映会,大姐儿子的婚礼,周师傅和闺女的那个下午,老太太的最后一面,还有她的葬礼。
片长八十六分钟,是最长的一部。
剪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老太太说“好”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
看到周师傅的闺女举着那张画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湿了。
看到老太太的遗像,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第三次。
片子放完,画面暗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软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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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木板上钉着很多人。老太太的照片在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里,她年轻的时候,挽着儿子的胳膊,笑着。
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奶奶,”他说,“片子剪好了。您看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伸出的手上,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六月,陈念收到一封信。
是老太太的孙女寄来的,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样东西。
他打开,是一对枕套。
大红缎面的,绣着鸳鸯,一只在水里游,一只在天上飞。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每一根线都走得稳稳当当。
信上写着:
“陈哥,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这对枕套,本来是想留给我结婚用的。但她说,她想送给你。她说你拍了她那么久,她没什么能谢你的,只有这个。”
“奶奶还说,让你好好拍。拍那些还在的人。”
陈念捧着那对枕套,看了很久。
缎面很滑,很软,上面还隐约有老太太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阳光,有点像针线,有点像很多年很多年的日子。
他把枕套小心地叠好,放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
铁皮盒子里现在有:老王的信,老太太的照片,还有这对枕套。
他盖上盖子,放回软木板
六月末,表妹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陈念去了。表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他举着手机,把她拍下来。
典礼结束,表妹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哥,我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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