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蔑儿乞部(1/2)
那是纳哈出派来的援军。
三千骑兵稀稀拉拉地聚在空地上,连最基本的队列都没有。兵卒们大多敞着衣襟,露出里面油腻的皮袄,寒风一吹,便缩着脖子打哆嗦;还有些人干脆蹲在地上围着火堆,火堆旁散落着几个酒壶,时不时有人抓起酒壶往嘴里灌两口劣酒,呛得咳嗽不止。战马被随意地拴在旁边的枯草丛里,低头啃食着刚冒芽的草根,时不时扬起前蹄互相踢咬,发出阵阵嘶鸣,场面混乱得像是集市,半点军伍该有的肃杀之气都没有。
带队的部将是纳哈出的族弟纳哈赤,此人穿一身绣着云纹的锦袍,料子考究,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兵卒中格外扎眼,与周围士兵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尖在扳指上反复摩挲,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和身边几个亲兵扯着闲话,话题无非是草原上的琐事,全然没有半点临战的紧张感。
“哼,三千人,也好意思号称援军?”王保保身后的副将吐鲁帖木儿压低声音咒骂,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纳哈出坐拥二十万大军,却只派这点人来凑数,分明是敷衍大汗!当年在中原对阵明军,若不是他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咱们何至于输得那么惨!”
吐鲁帖木儿是蒙古兀鲁兀部的首领,跟随王保保征战多年,性子火爆,作战勇猛,对纳哈出这种拥兵自重、只顾私利的做派极为不齿。当年太原之战,王保保被徐达率领的明军主力围困,数次派人向纳哈出求援,可纳哈出却以“辽东防务吃紧,无法分兵”为由,硬生生拒绝出兵。最终王保保大败,主力尽损,只能带着残部狼狈退回漠北,这份仇,吐鲁帖木儿一直记在心里。
王保保面色沉凝,没接话,只是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他与纳哈出素来不和,两人同为北元权臣,为了争夺权力和地盘,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如今北元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此人依旧一门心思保全自己的辽东地盘,根本没把汗庭的安危放在心上。
纳哈赤像是察觉到了王保保这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咧嘴一笑,扯着嗓子扬声道:“王将军,何必把脸绷得这么紧?咱们草原汉子,打仗前总得养足精神,不然怎么跟明军拼命?再说了,兵不在多,在于精!我这三千弟兄,可都是辽东最精锐的骑兵,个个能以一当十,保管能帮王将军杀退明军,踏平开平卫!”
他这话一出,身旁的辽东骑兵立刻哄堂大笑,笑声粗粝而刺耳,满是戏谑之意,显然是在嘲讽王保保小题大做、故作严肃。
吐鲁帖木儿气得脸色铁青,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就要催马上前理论,却被王保保抬手死死拦住。
“不必与他一般见识。”王保保的声音低沉得像是闷雷,语气里压抑着浓重的怒火,“纳哈出的心思,大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派这三千人来,不过是做个样子,堵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既不违逆大汗的旨意,又能保全自己的实力,打得一手好算盘。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攻打开平卫,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内讧,让明军坐收渔利。”
吐鲁帖木儿不甘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纳哈赤一眼,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他也知道王保保说得对,如今明军在北疆布下重兵,徐达、常遇春等名将都驻守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是北元内部先起了冲突,只会让明军趁机发动进攻,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骑兵正朝着集结地赶来。他们的甲胄破旧不堪,有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锈蚀的痕迹,有的干脆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有些人连战马都没有,只能徒步赶路,脚步踉跄,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
为首的是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劈开一般,显得格外狰狞。他骑在一匹瘦弱的老马身上,老马喘着粗重的气息,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此人正是蔑儿乞部的首领忽都。
蔑儿乞部是草原上的小部落,当年被成吉思汗灭族,残余部众侥幸逃脱后,一直苟延残喘,在草原上艰难求生。他们没有固定的游牧范围,只能在各个大部落的边缘地带活动,靠放牧和偶尔劫掠一些弱小的部落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极为困顿。
此番爱猷识理达腊下诏集结各部,蔑儿乞部也接到了命令。忽都打从心底里不想来——他比谁都清楚,以蔑儿乞部的实力,去跟明军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纯属送死。可他不敢违抗汗庭的命令,若是不来,汗庭必然会派大军剿灭他的部落,到时候整个蔑儿乞部都会万劫不复。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部落里仅有的一千多青壮,星夜兼程赶来集结。
忽都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参差不齐的联军,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身后的部众们一个个面色愁苦,有的在低声抱怨,有的偷偷抹着眼泪,还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希望这次出征能平安回去。他们都知道,此番前往开平卫,怕是十有八九回不来了。开平卫的明军有多勇猛,他们早有耳闻;更何况,那里还有个连幼童都不放过的杀神朱槿,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他们浑身发颤。
“忽都首领,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锦缎内侍服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是等了许久,“大汗有令,各部首领立刻到汗帐议事,不得耽搁!”
忽都连忙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站稳后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劳烦公公通报大汗,我这就过去。”
那内侍瞥了一眼他身后衣衫褴褛的部众,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神色,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便急匆匆地往汗帐方向走去。
忽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看好兄弟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约束好众人,不要惹事。”
“是,首领。”亲兵低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而在更远处的边缘地带,还驻扎着几支队伍,那是瓦剌四部派来的偏师。瓦剌四部包括绰罗斯、杜尔伯特、和硕特、土尔扈特,世代游牧于漠西阿尔泰山一带,是漠西最强大的势力。他们与黄金家族本就貌合神离,只是在名义上臣服于北元汗庭,实则各自为政,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瓦剌的士兵个个身材高大,穿着厚实的皮甲,手里握着锋利的弯刀和强劲的弓箭,眼神凶狠,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野性。他们的旗帜上绣着各自的部落图腾:绰罗斯部是苍狼图腾,杜尔伯特部是雄鹰图腾,和硕特部是猛虎图腾,土尔扈特部是雄鹿图腾,四杆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各自的身份。
这些瓦剌士兵警惕地盯着中央的汗帐方向,眼神里带着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敌意。他们没有靠近其他部落的队伍,而是在边缘地带扎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区域,与其他队伍泾渭分明。
瓦剌四部此番出兵,根本不是真心想帮北元对抗明军,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换取汗庭正式承认他们在漠西的统治权;同时趁着战乱劫掠一番,捞点粮食、布匹和牲畜等好处。若是战事顺利,他们便会继续跟进,抢夺更多的战利品;若是战事不利,他们会第一个掉头跑路,绝不会为北元汗庭卖命。
瓦剌四部的带队将领,是绰罗斯部的首领猛可帖木儿。他一身黑色皮甲,外罩一件貂皮披风,坐在一个简陋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集结地的动静——王保保的严谨、纳哈赤的散漫、忽都的窘迫,都被他尽收眼底。他在暗中判断,这场仗北元有没有胜算,瓦剌能不能从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首领,咱们真的要帮北元打明军吗?”身边的一个亲兵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听说开平卫的明军战力极强,还有那个叫朱槿的将军,手段狠辣至极,连草原部落的幼童都不放过,咱们要是真跟明军硬拼,怕是要损失惨重。”
猛可帖木儿放下奶茶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帮?咱们瓦剌从来只帮自己。此番前来,不过是看看热闹,顺便捞点好处罢了。若是王保保能打赢,咱们就跟着劫掠一番,赚点油水;若是他输了,咱们就立刻退回漠西,守住自己的地盘。北元的死活,与咱们瓦剌何干?”
亲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猛可帖木儿说得对,瓦剌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北元汗庭的存亡,从来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就在这时,帐前的明黄色龙旗猛地一扬,风里传来汗庭内侍洪亮的吆喝声,声音穿透寒风,传遍了整个集结地:“大汗有令,各部首领即刻到汗帐议事!不得有误!”
声音落下,各个部落的首领都动了起来。王保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汗帐方向,率先催马走了过去。他的步伐沉稳,可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不好打,不仅要面对强大的明军,还要应对这些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纳哈赤慢悠悠地翻身上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草原小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根本没把这场议事当回事,在他看来,这场仗打不打、能不能打赢,都与他无关,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三千人马,顺便捞点好处,就算完成任务了。
忽都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周围的部落首领,生怕被人欺负。蔑儿乞部势单力薄,在草原上毫无话语权,只能任由其他大部落摆布,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猛可帖木儿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几个心腹,不紧不慢地朝着汗帐走去。他的眼神里满是算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议事中为瓦剌争取最大的利益,如何才能在这场战乱中,让瓦剌获得最多的好处。
这支由汗庭嫡系、权臣私兵、藩属部落和小部落残部拼凑起来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早已裂痕百出。各个部落离心离德,没有共同的目标,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是因为北元汗庭的压力,才勉强聚在一起。这样的队伍,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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