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之战(十)(1/2)
第一章 赤羽栖丹穴
丹穴山的赤霞总在寅时最盛。
那时汤谷的第一缕金光还未越过扶桑树梢,山腹深处的朱雀巢穴已泛起点点火光——不是凡火,是神鸟羽翼上自然流转的赤焰。每一片羽管里都藏着南方丙丁火的精元,呼吸间便能引动山岚化作赤色云霭,在山巅聚成翻腾的浪,又在晨光初现时凝结成缀满火星的雾。
朱雀收拢羽翼时,整座山都似在屏息。它身长九丈,翼展足以遮蔽半个山巅,赤焰羽在晨光中流转着金属光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太阳被编织进羽毛。颈后最华贵的那簇翎羽,尖端凝着北斗第七星的碎光——那是盘古开天时有星核坠于南荒,被它衔回巢穴温养了千年的证物,夜里会透出幽幽的蓝,与羽间的赤焰交相辉映,像把淬了星火的刀。
此刻它正俯瞰着大荒,目光穿透缭绕的赤霞,落在汤谷边缘那片龟裂的土地上。
人类的洞穴就藏在干涸的河床对岸。洞壁被烟火熏得漆黑,结着层厚厚的烟油,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彼此依偎着取暖,却又因身上的燥热而下意识地避开。最年长的巫祝正用石刀刮着一块早已无肉的兽骨,骨粉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细沙。一个皮包骨头的孩童凑上前,用枯树枝似的手指捻起骨粉,贪婪地塞进嘴里,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却连点唾沫都咽不下去。
“神鸟又在看我们了。”孩童突然抬头,小脸上沾着泥土,唯有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尽管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着血丝,他还是努力扬起下巴,指着丹穴山的方向,“阿爷你看,赤霞比昨天更红了,是不是神鸟在给我们捎信?”
巫祝浑浊的眼睛望向南方,那里的赤霞正随着朱雀的呼吸起伏,像团烧得正旺的火。他颤抖着举起刻满符文的木杖,杖头镶嵌的贝壳片反射着微弱的光——那是去年从涝死的河蚌里取出的,如今成了部落里唯一能反光的物件,被他视若珍宝。“别乱说,”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朱鸟是南方之神,掌夏火,司生长,它不点火,是因为我们还不配。”
不配什么?孩童没问。他只知道,自从太阳像被钉在天上,一天比一天毒,河里的水就开始发烫,先是不能喝,接着就缩成了细流,最后彻底干了,河床裂成一块块像龟甲的石片,踩上去能硌得脚生疼。岸边的草木先是卷成了筒,叶子背面泛出白霜似的盐碱,接着就变成了一碰就碎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父亲和叔叔们已经三天没回来。他们背着石斧去了更深的山林,临走时说要给神鸟献祭,寻些神鸟爱吃的灵果,或是猎一头最壮的羚羊。“只要能降下雨水,”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茧子刮得他脸颊生疼,“哪怕是我们的血肉也行。”
孩童不懂血肉献祭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走时,把家里最后一块兽肉塞给了他,自己空着肚子上了路。
朱雀的神识捕捉到了这一切。它能听见人类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能闻到他们皮肤上因脱水而散发的焦味,混杂着洞穴里潮湿的霉气;甚至能感知到那个孩童喉咙里滚动的吞咽声,以及他胃里发出的空洞的鸣响。
千万年前女娲抟土造人时,它曾落在女娲肩头,看着那些用黄土捏成的小生灵在掌心蹦跳。那时的大荒雨水丰沛,扶桑树下的河流能倒映出十轮太阳的影子,河底的卵石都裹着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人类穿着用树叶编的衣裳,在河边追逐嬉闹,手里捧着刚摘下的野果,汁水顺着指缝流进河里,引得鱼群争相跳跃。
可现在,连汤谷的扶桑木都开始落叶了。最东侧的那根枝桠,原本是十日栖息的地方,枝繁叶茂得能盖住半片天空,如今叶尖已泛出焦黑,像被火燎过。昨夜第三只金乌展翅时,竟有几片叶子直接化作了灰烬,飘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底。
“唳——”朱雀突然啼鸣,声震百里。
赤焰羽在晨光中炸开,带起的气浪让丹穴山的赤霞翻涌如潮,山脚下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砸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它知道不能再等了。人类懵懂如稚子,不知夏日正阳需引水润田,不知烈日当空要藏种待时,只知道盲目地在干裂的土地上撒种,对着太阳跪拜,把仅存的力气耗在无用的祈愿里。若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秋收,整个部落就要消亡在这场无妄的干旱里。
它振翅而起,九丈长的身躯掠过山巅时,带起的风卷着赤霞,在天空中画出一道赤色的弧。赤焰羽划过天际,拖出长长的火尾,像一道流动的赤色河流,从丹穴山一直延伸到汤谷边缘。羽尖滴落的火星落在云端,燃起一朵朵火色的云,却又在触到空气时化作细碎的光,洒向大地。
下方的人类洞穴里,巫祝猛地站起,枯瘦的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木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是神鸟!”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光,“神鸟动了!它听见我们的祈愿了!”
几个蜷缩在角落的族人也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扒到洞口,望着天空中那道耀眼的赤色身影,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泪水顺着他们干裂的脸颊滑落,刚流出眼眶就被蒸发了。
孩童扒着洞口往外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只见那道赤色的影子掠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鹅卵石竟被羽风点燃,燃起一簇簇小火苗,像无数支小小的火把。可那些火苗又在落地前化作青烟,飘向远方,在半空中聚成一团团乌云似的雾。
“阿爷你看!”孩童指着那些青烟,声音里带着惊喜,“神鸟在点火!它真的在点火!”
巫祝却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听祖辈说过无数次神鸟的传说,说它的火能烧毁森林,能融化岩石,却从没听说过,神鸟的火会化作青烟。他突然想起部落里最古老的歌谣,是用早已失传的语言唱的,大意是:朱鸟衔星辰,辨五谷,识旱涝,火之所至,生之所及。
“不是点火,”巫祝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是指引……神鸟在给我们指引方向。”
孩童似懂非懂,却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朱鸟衔过星辰,它的羽毛能分清哪些种子该晒,哪些土地该浇。”他望着那道赤色的影子越飞越远,飞向汤谷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勇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裹着几粒干瘪的谷种——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这是明年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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