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婚聘纠纷（1/2）

第一节： 婚书现踪

曲女城的秋阳正悬在残破的佛塔尖顶，风卷着金箔碎屑掠过断壁残垣，将废弃礼部衙门的朱漆门帘掀得猎猎作响。王玄策负手立在堂中，玄色官袍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那是昨夜攻破此城时留下的痕迹。身侧的蒋师仁拄着陌刀，沉重的刀身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八千余骑人马正驻守在城外各处要隘，吐蕃借来的一千二百精骑桀骜剽悍，泥婆罗支援的七千勇士沉稳如山，皆是随他们二人踏平天竺的锐旅。

去年天竺叛臣阿罗那顺悍然截杀大唐使团，三十人的使团唯有王玄策与蒋师仁拼死突围，余下二十八人尽数殉国。今日他们兵临曲女城，破城之后不急于清点府库，反倒先寻到这废弃的礼部衙门，只因突围之时，二人曾隐约听闻，阿罗那顺的谋逆之举，竟与一桩尘封的唐蕃婚聘案牵扯甚深。

堂内蛛网密布，案几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埃，唯有一方紫檀木匣被擦拭得锃亮，静静摆在正中央。王玄策眸光一凛，抬手示意蒋师仁上前，“蒋校尉，打开它。”蒋师仁应声上前，粗糙的手掌扣住匣盖，稍一用力便听“咔哒”一声轻响，木匣应声而开。

匣中铺着暗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一卷婚书静静躺着。那婚书以鎏金粉书写，边角虽有些微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华贵。王玄策伸手拾起婚书，指尖刚触到纸面，异变陡生——炽烈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婚书中央腾起，金红的焰舌瞬间吞噬了纸面，“显庆”二字在火中扭曲变形，竟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哭嚎，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烈焰中挣扎。

“不好！”王玄策低喝一声，双指并作剑指，猛地朝火焰压下。玄气自指尖迸发，带着彻骨的寒意，堪堪将火势逼得滞涩几分。就在此时，婚书边缘一缕断足的金线突然挣脱火焰的束缚，如灵蛇般窜出，径直刺入婚书的纹路之中。金线游走如龙，所过之处，火焰竟自动退避，露出婚书夹层里藏着的物事——那是一只青铜合卺杯，杯身铸着缠枝莲纹，古朴而厚重。

蒋师仁看得真切，脱口道：“王正使，这是……文成公主当年的陪嫁之物！”王玄策颔首，指尖抚过杯底，果然摸到一处刻痕，细细辨认，正是“永徽六十三年”的字样，其后还跟着一个同心结的印记。只是那同心结的纹路并非完整，竟是被人以利器恶意剪断，断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铜锈，显然是经年累月的旧痕。

“好个奸猾之辈！”蒋师仁怒喝一声，猛地扬起陌刀，朝着案几上的另一只黑漆聘礼箱劈去。刀风呼啸，势如雷霆，厚重的箱身应声炸裂，木屑纷飞。可箱中滚落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而是数十个密封的青铜指骨匣，匣身刻着编号，密密麻麻排列在地上，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王玄策俯身拾起一只匣子，打开封蜡，里面盛着一截干枯的指骨，旁侧还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他展开帛书，只见上面以吐蕃文和梵文双语记载着当年的旧事，竟是一份《勒索录》。帛书字字泣血，详细记录了天竺权臣如何勾结吐蕃叛党，以文成公主的婚聘为要挟，强索大唐天价聘礼，金银珠宝、粮秣兵器，罗列之巨，令人咋舌。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刮进一阵狂风，将堂内的火焰吹得猎猎作响。案头一尊供奉的铜佛残核被风卷起，径直飞入青铜合卺杯的杯心。那残核之上还凝着未干的佛血，是破城时从佛塔中取出的圣物，此刻佛血滴落在婚书的灰烬之上，竟奇迹般地将那些燃烧殆尽的纸灰染成了金色。

金辉流转间，纸灰凝聚成形，化作七枚小小的令牌，令牌之上各刻着一个地名，正是七处被逼婚的唐女所在之地。那些女子皆是当年大唐送往吐蕃和亲的宗室之女，竟被辗转送至天竺，沦为权臣的玩物，结局可想而知。

王玄策攥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蒋师仁亦是眦目欲裂，陌刀出鞘之声响彻堂内，“王正使，此等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话音未落，衙门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顶尘封的喜轿不知何时被人抬到了衙门前的空地上，此刻正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轿身破碎，红绸纷飞，可轿中却没有待嫁的新娘，只有一具具惨白的骸骨静静躺着。那些骸骨皆是女子之身，身形纤细，腕骨之上竟都缠着一枚青铜卦钱。

蒋师仁快步上前，拾起一枚卦钱细看，瞳孔骤然收缩。那卦钱之上刻着鸿胪寺的专属印记，竟是当年派驻天竺的密探所用之物。原来这些自尽的新娘，并非普通女子，而是身负密探之责的大唐巾帼，她们不愿受辱，最终以死明志，腕骨上的卦钱，便是她们留给故国的最后讯息。

风更急了，卷着骸骨的碎片飞向天际，与佛塔尖顶的秋阳交织在一起。王玄策抬手按住腰间的节杖，那节杖之上，大唐的旌节熠熠生辉。他转身看向蒋师仁，声音沉如古钟，“蒋校尉，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便循着这七处地名，解救被困唐女，清算这笔血债！”

蒋师仁轰然应诺，陌刀拄地，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城外的八千余骑人马闻声而动，吐蕃精骑的呼哨声与泥婆罗勇士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曲女城的上空。残阳尚未西斜，可王玄策知道，属于天竺叛臣的黑暗，已然走到了尽头。而属于这些含冤而死的唐女的黎明，正在不远的前方，缓缓升起。

第二节 ：卦钱照冤

王玄策立于废弃礼部衙门的廊下，指尖捻起一枚从新娘骸骨腕间解下的青铜卦钱。风穿堂而过，掀动他玄色官袍的下摆，袍角上沾染的血污在天光下凝成暗褐色的痂，那是昨夜破城时溅上的天竺兵卒之血。身侧的蒋师仁依旧拄着那柄染血的陌刀，刀身映着檐角垂落的蛛网，寒光凛冽如霜。城外的八千余骑人马正肃立待命，吐蕃借来的一千二百精骑勒马于官道两侧，甲胄上的铜铃随风轻响，泥婆罗支援的七千勇士则环守着四门，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皆是随二人踏平天竺、为使团二十八位殉国同僚复仇的铁血之师。

王玄策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将那枚卦钱挑起。这卦钱边缘磨得光滑，显是被人长久摩挲过，正面铸着“国泰民安”的字样，背面却是鸿胪寺专属的飞鹰印记，确凿无疑是当年派驻天竺的密探之物。就在卦钱离手的刹那，异变陡生——钱孔之中竟猛地喷涌而出一股嫣红的胭脂，那胭脂色泽浓艳如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漫天赤雾，翻涌着向四周扩散开来。赤雾之中，无数金色符文若隐若现，竟是《卫公兵法》中秘传的“破姻阵”图谱。阵图繁复玄妙，以阴阳八卦为基，以婚书聘礼为引，隐隐透着一股以姻亲为饵、算计人心的阴毒意味。

赤雾愈浓，竟又从中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迹，皆是《唐律·户婚》的条文。“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那些律法条文在赤雾中流转，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控诉着一桩桩被强行扭曲的姻缘，一声声被压迫的泣血悲鸣。王玄策凝视着阵图与律法条文，眸色愈发沉凝，当年文成公主入藏和亲，本是为了唐蕃两国的和平，却不想竟被天竺权臣当作了谋逆的筹码，连带着诸多大唐宗室女子都沦为了牺牲品。

“蒋校尉，破阵！”王玄策低喝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碴儿。

蒋师仁轰然应诺，握紧陌刀的手掌青筋暴起。他猛地旋身，双臂发力，陌刀裹挟着千钧之势劈向那漫天赤雾。刀风呼啸而过，卷起猎猎罡风，竟生生将那翻涌的赤雾劈成两半。刀气余波横扫而出，径直撞上廊下那方记载着天竺聘礼数目的紫檀木案。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木案应声碎裂，里面的紫檀礼单被震得四散纷飞。那些礼单之上，原本写满了天竺献给大唐的奇珍异宝，此刻却在刀气的冲击下显露出夹层中的字迹——竟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天竺时，秘刻下的《五天竺婚聘注》。

这婚聘注详细记载了五天竺各国的婚俗礼制，以及当年唐蕃和亲时，天竺方面曾主动提出的助力条件。可此刻展现在二人眼前的注文，却有多处被人恶意篡改，尤其是聘礼数目一栏，被改得面目全非，字里行间满是巧取豪夺的贪婪。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被篡改的字迹缝隙中，竟渗出了滴滴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正是天竺权贵惯用的解毒合欢酒——此酒看似能解百毒，实则暗藏迷药，饮之者会心智昏沉，任人摆布。

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自堂内袭来，竟是案头那尊铜佛的残片被风卷起，径直飞入那滩酒液之中。铜佛残片甫一触碰到酒液，便腾起一阵金色的佛光，酒液瞬间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而那些散落在地的婚契，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着，纷纷腾空而起，纸页翻飞间，上面的字迹竟开始倒流。原本工整的楷书扭曲变形，又渐渐重组，最终竟拼出了数道截然不同的笔迹——正是当年参与勒索大唐聘礼的天竺权臣与吐蕃叛党的亲笔字迹。那些笔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仿佛在诉说着他们当年是如何逼迫大唐女子联姻，如何借着婚聘之名敛财夺权。

“好一群狼心狗肺之辈！”蒋师仁看得睚眦欲裂，陌刀重重劈在廊柱上，震得木屑四溅。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像是金簪断裂的脆响。循声望去，只见数名身着华服的天竺媒婆正瘫倒在衙门外的空地上，她们原本是奉命前来，想要为天竺新王说合一桩与大唐的婚事，此刻却突然面色青紫，七窍之中汩汩流出黑血，身体抽搐着，不消片刻便没了气息。

王玄策与蒋师仁快步上前，蒋师仁俯身拾起一枚从媒婆发髻间掉落的金簪。这金簪打造得极为精致，簪头雕着并蒂莲，可簪身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金属质感。蒋师仁眉头微皱，用陌刀的刀尖轻轻刮开金簪表面的鎏金，里面露出的竟是暗褐色的箭镞残骸——这些金簪，竟是用当年唐军遗落在战场上的箭镞熔铸而成！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鎏金剥落殆尽，簪尾处竟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那银针甫一接触天光，便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紧接着，更多的银针从死去媒婆的金簪中掉落，纷纷震颤着聚向一处。银针在地面上飞速游走，裂帛般的轻响不绝于耳，它们竟在青砖之上，一笔一划地组成了一行娟秀的字迹——正是文成公主的密令：“辰时三刻，佛骨破局”。

王玄策看着那行字迹，眸中精光爆射。他抬头望向远方，只见晨曦正缓缓破开云层，洒落在曲女城的佛塔之上。辰时三刻，不远了。

蒋师仁握紧了手中的陌刀，转头看向王玄策，声音铿锵有力：“王正使，末将已备好兵马，只待你一声令下！”

王玄策颔首，抬手按住腰间的旌节，节杖上的牦牛尾拂过脸颊，带着一股凛冽的风。他看向城外肃立的八千铁骑，又看向地上那行由银针组成的密令，声音沉如洪钟，响彻整个礼部衙门：“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辰时三刻，随我前往佛骨寺，破此困局，还那些含冤唐女一个公道！”

风声猎猎，旌旗招展，城外的吐蕃精骑与泥婆罗勇士闻声而动，呐喊声直冲云霄。阳光刺破薄雾，照亮了曲女城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那些沉冤多年的往事。一场关乎公道与复仇的决战，即将在辰时三刻的佛骨寺前，拉开帷幕。

第三节 ：银针正姻

残风卷着礼部衙门的尘埃，掠过喜堂内外蛛网缠绕的梁枋。王玄策踏着满地碎裂的喜轿构件，断足重重落在猩红的毡毯之上，玄色官袍下摆扫过散落的骸骨碎片，带起一阵萧瑟的风。他腰间的旌节依旧铮亮，牦牛尾拂过鬓角，那是大唐的尊严，亦是二十八位使团亡魂的寄托。身侧的蒋师仁双手紧握陌刀，刀身还凝着昨夜破城的血痕，寒光映得喜堂内的红烛明明灭灭。城外，吐蕃一千二百精骑与泥婆罗七千勇士早已枕戈待旦，八千余骑的呼吸汇成一股沉雷，在曲女城的上空蛰伏，只待王正使一声令下，便要荡平这桩纠缠多年的婚聘血案。

喜堂中央，案几上散落着数十枚从金簪中取出的银针，细如牛毛，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王玄策目光如炬，落在那些银针之上，方才文成公主的密令犹在眼前，辰时三刻将至，佛骨破局的契机，便藏在这方寸银针之中。他抬手一扬，袖间飞出一缕金线，正是此前从婚书上扯下的断足金线，金线如灵蛇般在空中游走，发出细碎的嗡鸣。

“蒋校尉，看好了！”王玄策沉声喝道，断足在毡毯上稳稳立住，周身腾起一股凛然的气势。

话音未落，金线突然俯冲而下，精准地穿过每一枚银针的针鼻。银光与金光交织，刹那间，数十枚银针竟被金线串联成一个玄妙的阵法，悬于半空之中。阵图流转，金光熠熠，竟是《太白阴经》中失传已久的“自主姻缘阵”。此阵以女子自主择婿为核，以律法公正为骨，专破那些强买强卖、逼良为娼的不义婚约。阵图之上，符文闪烁，隐隐传来女子的欢笑声，像是那些被逼迫的唐女，终于挣脱了枷锁，重获新生。

蒋师仁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扬起陌刀，朝着喜床之上的鸳鸯枕劈去。那鸳鸯枕以红绸裹面，绣着并蒂莲纹，本是天竺权臣为逼迫唐女成婚所备，此刻在刀风之下，竟如败絮般四分五裂。刀身甫一触碰到枕芯，异变陡生——枕中竟渗出汩汩琥珀色的酒液，正是此前从篡改礼单中渗出的解毒合欢酒。这酒液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纷纷朝着陌刀刀刃涌去，瞬间便将整柄刀身包裹。

酒液在刃面之上蒸腾、凝聚，化作一行行金色的字迹，笔锋遒劲，字字清晰，竟是长安户部珍藏的《婚聘律》真本。“诸男女婚姻，各需情愿”“诸以财物强求婚姻者，杖一百，徒三年”，那些被天竺权臣刻意抹去的律法条文，此刻在刀光之下熠熠生辉，像是一柄柄利剑，直刺那些以婚聘为名行勒索之实的奸佞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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