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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年货储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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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那天,乌娜吉在灶间里开始烙油饼了。这是狍子屯的年俗之一——年前要烙够过年期间吃的油饼和煎饼,一烙就是几十张上百张,烙好了叠好放在盖帘上晾着,吃的时候上锅一馏就行,省得过年期间顿顿现做麻烦。乌娜吉站在灶台前面和面的时候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来揉去,越揉越光、越揉越润,像一块被反复抚摩过的旧玉被揉成了温润的圆形。郭小海看着母亲把揉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擀成薄薄的面饼,然后在饼面上抹一层薄油再叠上一层再擀,反复几次之后放进烧热了的铁锅里烙,锅里不用放油,面饼在热锅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开始起泡、变黄、变脆,乌娜吉用长竹片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烙到微黄带焦斑的时候出锅,放在旁边盖帘上晾着。一张、两张、三张,油饼一张接一张地从锅里被翻出来叠成厚厚的一摞,灶间里弥漫着一股热油和面粉被烙焦之后的焦香混合的气味,暖暖的、厚实的,郭小海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那一摞油饼不断增高着,觉得这个年的内容正在被一张一张地叠进去、加厚了,等叠到足够高的时候年就到了。

赵桂兰的铺子里也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上了新货。她让郭安从镇上拉回来一批新花布、红头绳、印花手帕和几摞窗花纸,货架最上层还摆了一排新到的雪花膏和蛤蜊油,都是入冬以来镇上女人和姑娘们想要但买不太到的东西。铺子的柜台上放着那几棵等着年前出手的上等山参,用红布包好了摆在透明玻璃罐子里隔着玻璃给人看品相。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屯子里和周边村屯的人来铺子里买东西,有的称二斤红糖、有的扯三尺花布、有的买一对红蜡烛、有的拿家里的山货来换布和日用品。赵桂兰忙得脚不沾地,从早晨开门到傍晚关门几乎没怎么坐过,但她脸上的精神头是好的,嘴唇因为不停地说话和人打招呼而有些干得起皮了,但嘴角是一直往上弯着的,那种弯法跟平时的客套笑不一样——是那种今年忙得起、生意好、年关过得硬的踏实笑法。腊月二十五那天铺子里来了两个县城药材公司的采购员,看了那几棵包在红布里的山参之后当场就定了价,钱付得利索,赵桂兰数完钱之后把现金锁进了柜台的。

腊月二十六,郭春海把院子里那棵最大的老榆树底下的落叶和残雪都清理干净了,又从柴棚里搬了几块厚木板在院子里架了一张临时的台面。他把今年秋天猎到的几张上好皮子——一张猞猁皮、两张狐狸皮、三张狍子皮——在台面上铺开来,用软布把皮面上的浮灰和碎屑擦干净了,又用梳子把毛理顺了,然后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卷起来用细麻绳扎紧了,码在堂屋柜子最上面那一层准备年后带到镇上去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的,像一个在核对账目的人把每一笔进出都重新对一遍确认没有差错,对完了之后心里有底了,手头的活也就放下了。郭树林蹲在院子里看他整理皮子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表舅,这些皮子能卖多少钱?郭春海把卷好的猞猁皮拍了拍毛面说:猞猁皮能卖到一百五左右,狐狸皮便宜些几十块,狍子皮硝好了能卖三四十。加起来几百块吧,够明年春天买种子和化肥了。郭树林在心里头算了算,然后咂了一下嘴说真不少,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说:皮子是一枪一枪换来的,不全是钱的事,你也摸过那些皮子的毛了,应该知道每张皮子后面都是一趟山。郭树林点了点头,伸手在卷好的狍子皮上轻轻摸了一下,毛在他的掌心里滑过去又弹回来,柔韧的、厚实的,带着一种被雪和风洗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涩涩的光滑。

腊月二十七那天,院子里开始挂灯笼了。郭安在自家和屯子几家老住户的门框上挂上了红纸糊的圆灯笼,灯笼里用的是细铁丝弯的骨架,外面糊了红纸,底座上插一根红蜡烛,到了晚上点起来的时候红光从红纸里面透出来把门前的雪地映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桃红色。郭小海帮着哥哥在灯笼底下系穗子,穗子是裁成细条的红纸编的,在寒风中轻轻晃着,纸穗子碰到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小串挂在门前的、能发出声音的红珠子在风里摇着。安安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新做的红底小碎花棉袄跟在大人脚后面摇摇晃晃地走着,棉袄比他身材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两道才刚好露出手来,他走几步停一下伸着手去够屋檐底下那串挂着的红辣椒,够不着就仰着头看,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贴在颧骨上。大黄卧在院子角落的青石板地上看着满院子的人进进出出地忙活着,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眼睛随着走动的人转着,尾巴慢慢地摆着,浑身散发着一股我也在过年的沉着安宁的气息,像一个在全家忙年的时候不用插手但坐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满当的老大爷。

腊月二十八,乌娜吉在灶间里又忙了一整天——煮了一大锅杀猪菜,炖了半锅红烧狍子肉,炸了一盆萝卜丝丸子,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又在馒头顶上用红纸蘸了水印了小红点做记号。灶间的炕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盆,有的装着炸好的丸子还没来得及上桌先摆在灶台边上凉着,有的装着刚出锅的馒头用湿布盖着防干裂,有的装着炖好的肉菜在灶膛口的余温里慢慢煨着。满灶间都是各种各样的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油香、肉香、面香、菜香、还有灶膛里烧的柞木柴火特有的那种微甜清冽的烟气,几种味道被灶间的热气裹着拢着飘不出去,就在灶间那不大的空间里打着转、叠着层,人在里面待久了闻不太出来了,但偶尔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那股混合的暖香扑面撞上来能把人撞得鼻子一酸、胃里一暖,然后就想坐下来不想走了。

那天傍晚郭春海把两箱白酒从仓房里搬出来放在了堂屋的墙角,又把那三根大号烟花筒摆在院子仓房的最高一层架子上用油布盖好了,防止被雪水湿了引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郭小雪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些烟花筒上落了好几次,每次落到筒身上印着的彩色图案上就眨一下眼,像在数那上面画了几朵花几颗星星。郭春海把烟花摆好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除夕晚上放,到时候让你亲手点一根。郭小雪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上下各一个洞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裂成两个黑黢黢的圆口子,她一笑那圆口子就更明显了,但她自己浑然不觉,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安安玩了。郭春海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从仓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院子里那些红灯笼已经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光亮在薄薄的暮色中像几点被点燃了的暖色的小眼睛挂在屋檐把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红光,然后转身走回了灶间,推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香气迎面扑过来糊了他一脸,他眨了一下眼在门槛上把鞋底的雪跺掉了才跨进去,灶间里的油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一家人正围在炕桌旁边掰着馒头蘸肉汤吃着,安安坐在赵桂兰腿上抓着一小块馒头往嘴里塞着,嘴角边沾着褐色的汤汁,郭小海在跟郭树林争一块排骨是谁先夹到的,赵桂兰嘴上说着别抢别抢锅里还有但筷子已经朝那碗红烧狍子肉伸过去了,乌娜吉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大黄卧在灶膛门口的地上被灶火烤得身上暖融融的,听到门响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郭春海一眼又合上了。郭春海在门槛边坐了下来,摘了棉帽子放在膝盖上,端起赵桂兰递过来的一碗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粥的暖意从喉咙一路下去在胃里散开了,他觉得这个腊月二十八的傍晚跟往年比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该有的全都有、该暖的全暖了,连窗纸外头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雪粒子都是往年那个动静、那个节奏,但如果细想想,好像又比往年多了一些什么——多了一箱白酒、多了一袋奶糖、多了一排红灯笼、多了一院子准备过年的人影和大黄的尾巴在青石板地上慢慢扫着的弧线、多了一些脚步声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踩实了的冻土和雪混在一起的嘎吱声。那些东西单独看都不大,但叠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年的厚度就比去年多了一层,像乌娜吉烙的油饼一样,一张一张地往上摞着,越摞越高,高到你觉得这个冬天不管怎么冷,屋子里都够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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