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年货储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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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刘大力的媳妇正在灶间门口坐着择一把干豆角,旁边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郭春海走过去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问他刘满仓的老伴儿身子咋样。大力的媳妇把择好的干豆角放进盆里说:我妈这阵子好多了,上个月还跟着我们去镇上一趟看了一场戏,回来的路上精神头挺足。就是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坐在炕上发呆,说梦见满仓爹在山上采参,叫她多穿件衣裳别冻着。春海哥你别担心,有人慢慢陪着就好,过完这个年应该能更缓过来一些。郭春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灶间门口走回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沙果树和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又看了看屋墙根底下架着的那张旧雪爬犁——爬犁的木头已经被磨得锃亮了,拉绳换过了新麻绳,看那样子是冬天还要用的。他看了几息之后转身走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地走回自己家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郭春海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靴子踩在冻硬了的泥土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屯子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在地面上印一个记号。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大黄从院子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慢慢地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郭春海低头看了大黄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往前竖回来了,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一个不需要说出来也能明白的问候。他站在院门口朝南边老黑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山脊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阴沉的天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微光,那些他在秋天里带着人走过的沟壑和坡面被冬天用一层白色的薄被盖住了轮廓,从远处看过去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但郭春海知道哪条沟里藏着参地、哪面坡上长着石斛、哪片柞树林里狍子最多,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脚走过的步数、用手摸过的树皮、用刀刻过的标记和用枪打过的猎物一点点堆出来的,堆成了一座看不见的、但他闭着眼也能在里面走不丢的地图。那座地图上有一个点用特别重的颜色标着——那是刘满仓当年带他去过的第一片参地,也是老人家留给他那张羊皮地图的起点,那个点今年秋猎的时候他又重新走了一遍,带着郭树林和赵大壮他们,在那片参地周围刻了新的标记、填了新的土、把新长出来的参株跟前一年留下来的记号重新对了一遍,像是把一块旧表拆开了擦干净了每一根齿轮再重新装回去,虽然指针还在走着原来的圈数但里面所有的零件都被重新上过了油、重新对过了齿。他知道刘满仓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蹲在那片参地边上的老柞树底下抽着烟看着他带着队伍忙活,一边抽一边笑,眼角那些皱纹叠得比供桌上那张照片里的样子更深一些,然后会在他干完活坐在石头上歇口气的时候递过来一碗凉茶,说一句干得好,今年又比我那会儿多挖了几棵。那碗茶和那句话今年没有人递过来,但郭春海在蹲下来烧纸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碗茶和这句话接住了,接得稳稳的、妥妥的,然后放进心里那个专门放这些东西的位置上跟往年接住的话并排放着,等明年再来烧纸的时候再一起拿出来数一遍、跟新添的话放在一起,越攒越多,像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羊皮地图上不断增加的标记,每一笔都来自不同的年份和不同的人,但都在同一张纸上画着,谁也擦不掉谁。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堂屋里传来安安的笑声和赵桂兰叫他吃午饭的声音,那些声音跟院门合上时的吱呀声、风把屋檐上的雪粉吹下来的沙沙声和远处山脚下一两声狗叫声混在一起,成了腊月初五这个阴天中午狍子屯寻常的背景音。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脱了棉鞋换上屋里的布鞋才迈进门槛,门槛底下的阴影里有他刚才在院门口站了那片刻的体温印在门槛面上,他的脚离开之后那点儿暖意正在被寒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掉,但它在那儿待过了,哪怕只有片刻,那片刻也是暖的,是不会被冷气完全抹掉的,像今天蹲在火盆前烧的那些纸一样,烧完了灰被风吹散了,但供桌上那三炷香的烟还在慢慢地升着,从堂屋门缝里钻出去飘进了腊月初五阴冷透骨的空气里,升得高高的直到看不见了,但方向一直是往上的,一直往刘满仓照片里那个笑眯眯的方向去着。
腊月过半,狍子屯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了。跟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郭家的年货准备比哪一年都早、都全、都齐整。往年进了腊月二十之后才开始张罗买这买那,今年刚过腊月十五,赵桂兰就把一张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年货清单铺在炕桌上,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在上面勾勾画画的,时不时抬头问郭春海一句今年白酒买几瓶烟花是买大的还是小的新花布给小雪扯几尺。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擦着一把旧猎刀的刀鞘,每被问一句就应一句你看着办该买就买够穿就行,话不多但每句都应得干脆利落,像一个拨算盘珠子的人被问到账目的时候手指在某个档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拨过去一个数,干脆的,不多不少。
腊月十八那天,郭春海亲自带着郭安赶着枣红马去了镇上。镇上的集市在腊月里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三倍,街两边的摊位挤得密密麻麻的,卖冻鱼的、卖干果的、卖新棉花和花布的、卖红纸对联和鞭炮的、卖灶糖和麦芽糖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塞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让人挤着走。郭春海和郭安牵着马从街口挤进去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两只大号的空麻袋,马脖子上挂着一串从家里带来的旧布袋,郭安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清单的纸片,纸片被寒风吹得哗啦啦响,他一只手攥着纸一只手护着马鞍旁边的搭扣不让它在人挤人的时候松脱了。两个人先去了街尾那家卖杂货的老店里买了两箱白酒——一箱是高粱烧,烈一些的,是给家里和大伙儿喝的;另一箱是稍微柔和一些的散装粮食酒,是走亲戚的时候带着用的。老店的老板姓周,跟郭春海认识好几年了,一边从柜台底下搬酒箱一边跟郭春海搭着话:郭把头今年可发了啊,两箱酒往家里搬,去年可是只买了一箱的。郭春海接过酒箱在手里掂了掂说:今年人多了、年要过得热闹些,酒不够喝的过年没意思。周老板听完笑呵呵地又往他麻袋里塞了两包红纸包的灶糖说这是我送的,给小孩子甜嘴的。
买了酒之后两个人又沿着街面往前走着买别的。郭春海在一家卖烟花爆竹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了,摊面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种鞭炮和烟花,最大的那种是纸筒卷的、大约一尺来长的烟花筒,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和之类的吉祥字眼。郭春海蹲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捆头最粗、筒身最长的大号烟花问老板这个怎么卖,老板说了价钱之后郭春海没有还价,直接从那捆烟花里面抽了三根放在脚边,又挑了几捆小一些的、能在地上转圈喷火花的地老鼠和几串一千响的大红鞭炮。郭安在旁边看着那三根大号烟花筒,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知道父亲今年舍得买这些东西是因为今年的收成确实比往年厚实,家里的余钱也比往年多了一截,这些烟花既不顶吃不顶穿,过年不放也不碍事,但既然有条件了放一放能让人心里头亮堂一阵子。
买完烟花之后两个人去了布庄。布庄在集市的东头,店面不大但里头的布匹垛得满满当当的,一匹一匹地码在木架子上,有深蓝的、藏青的、大红的、碎花的,不同颜色和质地的布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各自的光泽。郭春海站在布架前面用手指捻了几种布的质地和厚度,然后挑了一匹大红色的棉布和一匹碎花底的细棉布,大红色的给安安做件新年小褂子,碎花布给赵桂兰裁个新围裙或者做件里衣。他挑完了布之后又给郭小雪扯了几尺深蓝色的咔叽布,说让她娘给做条新棉裤冬天穿暖和。布庄的老板娘帮他量布的时候一边扯着尺子一边说郭把头今年给孩子添新衣裳啊,往年可没见你买这么多,郭春海付了钱收了布卷,没有多解释什么,把布卷塞进麻袋里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走。
腊月二十那天,郭春海又专门跑了一趟县里的副食品商店。这回是坐着刘大牙从镇上借来的三轮车去的,两个人换着蹬,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面虽然泥泞但能走车了。县里那家副食品商店比镇上的杂货店大了不少,柜台里摆着各种罐头、糖果、糕点和干果。郭春海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箱苹果——就是上回帮那辆卡车脱困的时候人家送的那种,个头大、颜色红、咬一口脆甜多汁的,他尝过一个之后觉得好,这回专门来买一箱留着过年吃。又买了两斤水果糖、两斤花生酥和一小袋奶糖,奶糖是用白色玻璃纸包着的,每一颗都小小的、圆圆的,郭春海买了一袋之后捏了一颗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玻璃纸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像一小块被包起来的碎彩虹。刘大牙站在旁边看着他买这些东西,忍不住说了一句:春海,你今年置办年货这是要把家里填满啊。郭春海把钱递给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接了找零揣进口袋里,抱起那箱苹果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人齐了,该过的年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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