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四世:沪上名伶篇(一)(1/2)
申城的夜,是被霓虹和脂粉浸透的绸缎,华美之下流淌着无声的硝烟与欲望。华灯初上,“天蟾舞台”的金字招牌在十里洋场的喧嚣中灼灼生辉,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附着沪上所有的浮华与隐秘。今夜,座无虚席。
丝竹管弦在氤氲的烟气里缠绵,锣鼓点却敲得人心尖发颤。压轴的大轴戏,《贵妃醉酒》的牌子一挂出来,台下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随即又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那道尚未开启的猩红绒幕上。
“来了!东璃出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幕布无声滑开。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攫取,只落在一人身上。
苏璃,或者说,此刻她是名动沪上的“东璃”。水钻点翠的凤冠沉重而璀璨,流苏轻颤,映着台下无数双灼热的眼。一袭金线密绣的宫装,裹着她玲珑的身段,随着莲步轻移,流光溢彩,恍若九天仙子谪落凡尘。脂粉敷面,掩盖了她原本的清丽,雕琢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秾艳。唯有那双眼睛,在浓墨重彩的勾勒下,沉静得如同深潭寒水,倒映着满堂灯火,却又穿透了这满堂的喧嚣,望向一个更遥远、更沉重的地方。
鼓板轻敲,胡琴悠悠。她朱唇微启,一声“海岛冰轮初转腾……”如裂帛穿云,又似莺啼花间,清亮婉转,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魂魄。那嗓音,带着一丝天然的凉意,却又在转折处揉入化不开的缠绵,丝丝缕缕,钻进听者的骨缝里。行腔走板,行云流水,每一个吐字都带着珠玉落盘的脆响,每一个拖腔都勾着人心尖发痒。
水袖翻飞,是她的武器,亦是她的语言。时而如惊鸿掠水,舒展飘逸;时而似彩云追月,回旋缭绕。一个醉步踉跄,身段软若无骨,将贵妃的娇慵、失意、强颜欢笑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掌声、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老爷太太们矜持地颔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公子哥儿们伸长脖子,恨不能将台上那抹绝色揉进眼里;报馆记者手中的镁光灯不时爆出刺目的白光,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惊鸿瞬间。
就在她一个云手回旋,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微微侧首面向台口时,舞台顶光恰好斜斜打在她如墨云鬓的一角。
一缕深紫色的发丝,在璀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是染就的俗艳,更像是从骨髓里透出的异色,带着一丝神秘莫测的气息。台下前排,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指间夹着雪茄的男人,微微眯起了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而在二楼包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不起眼长衫、始终沉默的看客,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着。
后台的喧嚣与台上的华彩是两个世界。
汗湿的油彩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苏璃在两名梳头师傅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凤冠卸下。华丽的宫装褪去,换上素净的月白旗袍,方才台上颠倒众生的绝色名伶仿佛瞬间被剥离,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眉眼间带着深深疲惫与沉静的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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