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林间的“老熟人”(2/2)
走到离铁船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我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叩首的姿势很怪——双手交叠,手心向上,额头点地后并没有立刻抬起,而是向左侧微微倾斜;额角触地时,沙粒嵌进皮肤的细微刺痒感,仿佛透过视线直抵我自己的眉心。
那是楚地的旧礼,当年在楚国贵族的祭祀礼上,我曾无数次见过这种带有浓厚巫祭色彩的动作。
他们不是徐福的童男童女,或者说,不仅是。
我没理会背后嬴政那道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径直走下舷梯,靴底踩在红土上的瞬间,一股微烫的温感顺着脚心钻上来——那不是阳光烘烤的暖,而是地底深处渗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微灼,鞋底皮革微微发软,仿佛踏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上。
“云梦泽的幽兰可还香?”
我站在三步之外,用一口地道的、带着软糯尾音的楚地方言轻声问道,“芷草熏出的羽衣,可还能穿?”
领头那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托举陶盆的双手几乎要稳不住那沉重的分量;陶盆边缘擦过他手腕,刮下一道浅浅白痕,渗出细小血珠。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刻满褶皱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泪珠滚落时拖出两道湿痕,在晒得龟裂的面颊上蜿蜒,像干涸河床上突然裂开的细流。
他张了张嘴,舌尖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僵硬,吐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秦……秦风……苦……药奴……罪民……”
那是关中口音的秦语,虽然腔调古怪,发音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两千年前的黄土地里刨出来的,带着夯土墙崩裂时的粗粝回响。
我心底掀起了惊天巨浪。
药奴。
在秦国的律法和徐福的记录里,这群人是不存在的。
他们是用来试药、培植毒物的最底层,是比奴隶更像耗材的存在。
“徐海……在那。”老者颤抖着指向丛林深处的一座孤峰,那里的云雾透着一股诡异的、如胭脂般的粉红——风从那边吹来,拂过我裸露的手背,竟带着一丝甜腻的腐香,像熟透坠地的桃子混着朱砂粉的腥气。
“他进去了……找大祭司。”
“他说你们是……灭世的黑龙……要用红土里的神烟……把龙熏死在岸边……”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如野兽般的呜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噜的、仿佛肺腑被砂砾摩擦的闷响。
红土里的神烟。
我猛然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如血般鲜艳的土地,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抓起红土时那股浓烈的金属锈气——捻起一撮细土,指腹传来粗粝的颗粒感,搓开时泛出暗红油光,凑近一嗅,那铁腥、硫磺与某种发酵菌类特有的微酸气息交织着,竟让胸口产生一股窒闷的压迫感,仿佛肺部被无形的尘霾缓缓填满。
氧化铁……朱砂……还有,如果这片红土
一股没由来的寒气顺着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骤然绷紧,耳道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鼓膜上轻轻敲击。
我回头望去,只见铁船那庞大的身躯正半陷在红土淤泥中,像极了一头待宰的巨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