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上林苑里藏新诏(2/2)
屋子里充满了潮湿的水雾,热气腾腾的,熏得我额头上全是汗。
我看着墨鸢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火门,柳媖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张被夹在细丝网上的残纸。
“大人,有了!”墨鸢低声喊道。
我赶紧凑过去,只见在蒸汽的熏蒸下,那张残纸的最角上,原本是一片漆黑的焦块竟然慢慢淡化了,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花押。
那个字,看着像是个“高”字,但偏偏在那一横的末尾,多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钩,勾回去了半个圈。
“这是……”柳媖脸色煞白,她指着那个花押,声音都在发颤,“这是赵高当年在中车府任职的时候,私底下用的一种印式。他在给外头的方士写密信时,从来不盖官印,就用这个!”
我一屁股坐在胡床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行了,石锤了。
赵高这狗奴才,竟然真的在两年前就跟西域那边有了勾搭。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我心里一惊,这个点儿,谁会来?
还没等我回过神,大门就被推开了,嬴政一身黑色常服,肩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带多少随从,就带了两个贴身的虎贲卫,连太监都没领。
我赶紧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免了。”嬴政看了看满屋子的水雾,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古怪的铜罐子,眉头微微一挑,“姜月见,你这又是在弄什么神仙药?”
“陛下,臣要是弄神仙药,也是给您求长生不老啊。”我随口开了句玩笑,顺手把那张刚熏出来的残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您瞧瞧,这是赵高给西域方士送的‘请帖’。”
嬴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接过那张纸,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里的寒光比外头的月光还冷。
“沙州,夜市,丹砂。”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后背发麻,“他这生意做的,倒是比朕还要大。”
他突然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里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地帮我把耳边被蒸汽弄湿的头发往后抿了抿。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怕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磁性。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我如实回答,“陛下,您这虎符和节杖既然给了我,那西行这趟苦差事,我是躲不掉了?”
前天夜里,他在我房里把那块沉甸甸的虎符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男人是打算把我这颗棋子,彻底扔到西域那盘大棋里去了。
“朕不放心别人。”嬴政的手没收回去,反而顺势捏了捏我的耳垂,力道不大,却让我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赵高这狗奴才,勾结西域方士,为的不光是那点钱。朕查过少府的旧账,这两年,大秦产的硫磺和硝石,有不少通过商队流向了西边。他这是想养寇自重,让西边那些蛮子,拿着大秦的利器,来反咬大秦的喉咙。”
我心头一震,这老狐狸,看问题永远比我快一步。
我就说赵高怎么会对西域那些小国感兴趣,原来是在倒卖火药原料!
“陛下,那这趟西行,我得带着柳媖,还得带着墨鸢。”我正色道,指了指屋里的两个姑娘,“没她们,我查不清那些钱粮是怎么流出去的。”
嬴政看了看柳媖,这丫头早就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了。
他又看向墨鸢,墨鸢倒是硬气,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准了。”嬴政点点头,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呼吸相闻的地步。
他身上的松木味儿混着淡淡的墨香,一下子把我整个儿包围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在桌沿上,却发现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姜月见,朕在咸阳城等你回来。”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热气吹得我耳朵尖儿发烫,“要是你把朕的西域给弄丢了,或者把自己给弄丢了,朕就亲率大军,去把那片沙漠给填平了。”
我老脸一红,心里暗骂这男人撩起人来真是要命。
我推了推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跟块铁似的。
“陛下,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赵高那根老根给拔了吧。”我赶紧转过话题,“他在咸阳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还有后手。”
嬴政直起身子,眼神恢复了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后手?朕就是他的死手。今晚之后,咸阳城里,再也不会有中车府令这号人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瘫在胡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柳媖这时候才敢爬起来,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大人,刚才陛下看您的眼神,像是要把您吞了似的。”
“闭嘴,干活。”我瞪了她一眼,可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第二天清晨,柳媖顶着两个黑眼圈,捧着一叠新整理好的卷宗进了屋。
那是她连夜从国史馆翻出来的《西域商路异名考》。
“大人,我查到了。”柳媖指着其中一行字,神情有些兴奋,“这‘青蚨引’,其实是齐地方士的一种黑话。他们有一种特制的铜钱,里头是空的,嵌着一颗汞珠。这种钱遇到热就会让汞蒸发显出藏在钱孔里的微型地图。而那个‘丹砂为眼’,指的不是真的丹砂,而是一个人。”
“谁?”我心里一紧。
“目前还不知道。”柳媖摇摇头,“但据说是西域那边一个极其出名的眼科医生,专门给达官显贵看眼疾。赵高这两年,一直私底下往西边送这种药引子。”
我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红日,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赵高要的不是钱,也不是简单的反叛,他是在布局,布一个跨越几千里的弥天大局。
而那个“丹砂”,很可能就是他在西域的代理人,或者是联络站。
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块虎符,感觉到青铜的冰冷渗入掌心。
“柳媖,收拾东西。”我转过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叫上墨鸢,咱们今晚再进一趟国史馆。有些事,我得在出发前,跟那两个女人对对账。”
我说的是周姒和柳媖。
虽然周姒现在还算是陛下的眼线,但我总觉得,这老姑娘心里,还藏着些芈姮没说出来的旧账。
此时的咸阳城,表面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丢进最深处的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