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染坊墙后的哭丧调(2/2)
他见我满头大汗地闯进来,眉头一皱,把笔扔在案几上。
“怎么?又在哪儿闯祸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没多少责怪。
我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陛下,您先别急着损我。您还是想想,过两天的祭礼,您是打算坐着轿子去,还是打算坐着‘二踢脚’上天?”
我把那账簿和坐标图往他面前一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事儿全说了。
嬴政听完,那双眼里的寒光几乎能把殿里的蜡烛都给冻灭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上面的砚台都震翻了,黑色的墨水泼了一地。
“赵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死都死了,还要在这大秦的江山里埋钉子。来人!把白事社上下,给朕统统坑杀了!”
“别别别!”我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他这会儿力气大得吓人,我这一拉,整个人差点没撞他怀里。
他转过头盯着我,那眼神冷飕飕的,看得我心慌。
“姜月见,你要给逆党求情?”
“我是那种烂好人吗?”我急了,说话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我这是为了抓大鱼!您现在大开杀戒,那后头的主使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狗急跳墙,提前把引信点了,咱们连去哪儿挖火药都不知道。再说了,证据,咱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把这帮老鼠背后的那只‘大猫’给抠出来。”
嬴政看着我,呼吸有些沉重。
他那双大手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以静制动。咱们对外就说白事社只是因为偷税漏税和搞非法祭祀被封了。我让轲生假扮成流民混进去,散布点假消息,就说官府只管钱,不管别的。诱使那些剩下的残党按原计划行动,咱们在那儿守株待兔。”
嬴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忽然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松了点,但也没放开我。
“你倒是长进了,还知道‘以静制动’。”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朕准了。不过,你要是把自己折腾进去了,朕就把你这赤壤君的脑袋也一起割了。”
“行行行,我这脑袋长得稳着呢。”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忽然把手往后一拉,我整个人没站稳,直接扑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又围了过来,熏得我脑袋有点晕。
他伸出手,在那儿摸着我的后脑勺,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在顺毛。
“姜月见,这天下人都要朕的命,唯独你,是在拿命护着朕。”
他这话出口,我这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脸也有点发烫。
“那……那是当然。”我小声嘟囔着,“谁让你是大秦的主心骨呢。你要是没了,我还得去给楚国当那没出息的流亡贵族,多累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震得我耳朵发麻。
“滚吧。办不好这差事,朕饶不了你。”
我连滚带爬地出了兰池宫,摸了摸脸,心说这男人的荷尔蒙真是比火药还危险。
接下来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轲生换了身破烂衣裳,混进了白事社那帮还没被抓的散兵游勇里。
我在国史馆里坐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半夜,阿阮那个老哑巴终于坐不住了。
她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从墓园里翻了出来。
这一回,她没去染坊,而是脚底抹油,直奔渭水码头。
我和柳媖带着人,远远地在后头跟着。
渭水边上的冷风吹得我直哆嗦,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看着阿阮在码头的一个小舢板前停下。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船夫从阴影里走出来。
阿阮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那船夫。
然后,她那原本不能说话的嘴里,居然吐出了几个极其清晰、又带着股子冷意的字。
“梳已空,匣归主。”
我趴在芦苇荡里,听到这六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梳已空?
那把我们要死要活才从义庄挖出来的玳瑁梳,难道只是个幌子?
那上面写的龙脉图,难道是假的?
匣归主……那个“主”,到底是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船夫已经撑起竹竿,舢板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扎进了渭水的浓雾里。
“大人,追不追?”轲生在一旁急着问。
“追个屁,这雾这么大,水里全是他们的人,追上去送菜吗?”我咬着牙,盯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船影,心里这火儿蹭蹭往上冒。
我本以为我把这帮老鼠的洞口都给堵死了,没想到,我这儿又是搜查又是抓人的,居然全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那把梳子,大概就是个鱼饵,专门用来试探我的。
而真正的杀招,怕是已经顺着这渭水,流向更深的地方去了。
“走,回城。”我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茬子,“给我调集渭水码头这一个月来所有的‘药材船’记录。我就不信,这咸阳城这么大,那只‘主子’能一点儿脚印都不留。”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我走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全是那句“匣归主”。
这大秦的天下,看着是平了,可这水底下的烂泥,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得在祭日到来之前,把那只藏在水底下的手给揪出来,否则,这大秦的万世基业,真就要在那把火里变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