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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项城惊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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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重归寂静,只有药炉上陶罐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帐外,北风掠过营寨旗帜和栅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钟会与王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知道,大将军在以自身为饵,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疯狂反扑。

夜,在双方截然不同的等待中,渐渐深了。

子时刚过,项城西侧一段看似严整的木栅底部,积雪被无声地扒开。几根被暗中锯断又虚掩的栅木被轻轻推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文鸯第一个钻出,口中衔着木枚,脸上涂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眸子。他身后,三百名同样装扮、背负短兵、身手矫健的死士,如同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速没入营寨外围的阴影中。他们避开灯火通明的哨塔和规律巡逻的队伍,凭借文鸯多日观察的记忆,在营帐与辎重堆的缝隙间快速穿行,直扑那片旗帜最高、灯火最集中的区域——中军。

起初异常顺利,司马师大军营寨表面的平静甚至让几个最前面的死士产生了轻敌的念头。直到他们逼近中军核心外围,一脚踩上深埋在浮雪下的绳索,带动不远处一串被冰冻住的铜铃,发出清脆却惊心动魄的“叮铃”声!

“有贼!”几乎是同时,黑暗中有军中暗哨的厉喝响起。

“杀!”文鸯知道行迹已露,不再隐藏,吐出木枚,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将一名从帐篷后扑出的敌军哨兵刺穿!“随我冲!直取中军帐!斩司马师者,赏千金,封侯!”

三百死士齐声呐喊,凶性被彻底激发,挥舞刀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向敌军大营的心脏!他们不顾侧翼和后方,只朝着那顶最大的、灯火通明的帅帐猛冲。沿途仓促迎战的巡夜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突击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被撕开一道口子。火光开始在不远处燃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中军区域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帅帐内,王肃“霍”地站起,手按剑柄。钟会也猛地抬头,看向帐门方向,脸上血色褪去少许。李贲按刀冲入:“大将军!有敌袭!已突破前层警戒,正向大帐而来!打着‘文’字旗号!”

几乎在李贲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喊杀声和兵刃声已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帐外不远处护卫甲士的怒吼和沉重的倒地声。火光透过帐布,将晃动的人影投映进来。

榻上的司马师,在喊杀声初起时便已惊醒。那嘶哑的警报、骤然爆发的混乱、由远及近的杀声,像无数根冰针刺入他因伤病而异常敏感的神经。惊怒、意外,还有一丝被猎物反噬的暴戾,瞬间冲垮了勉力维持的平静。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想喝令,想掌控局面——

就在他气血上涌、颈部肌肉绷紧、欲要发力起身的刹那,左眼处,那被铁针灼烫过、日夜灼痛却勉强维持着完整假象的创口,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颅内压力和剧烈情绪波动,发生了最可怕的崩裂!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越以往所有痛苦的剧痛,如同在他头颅内部引爆了一颗烧红的铁蒺藜!那不是简单的伤口迸裂,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关键的维系被硬生生扯断、撕裂!他清晰地感觉到,左眼眶内那团早已不堪重负的球体(眼珠),在巨大的压力下,猛然脱离了它原本的位置,向后、向侧方滑脱,挤进了更脆弱、更布满神经的区域!

“呃——!!!”

一声极其短促、完全非人的闷哼从他被自己牙齿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挤出。他抬到一半的身体僵住,唯一完好的右眼瞬间瞪大至极致,瞳孔收缩如针,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剧痛和生理性的恐怖。左手完全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死死捂住左眼!

触手一片温热、黏腻、湿滑——绝不是汗水。是血,大量的血,还有……一些他不愿细想、却无法忽视的、不同于血液的滑腻组织液。厚实的素帛在刹那间被彻底浸透,暗红迅速扩散,甚至顺着他指缝渗溢出来。

排山倒海的剧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眼前发黑,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左眼眶内那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伴随着奇怪滑脱感的钝痛。世界在旋转、崩塌。

帐内的钟会、王肃、李贲,全都看到了这骇然一幕:他们的大将军,在敌袭的喧嚷中,突然捂住左眼,身体剧烈颤抖,指缝间鲜血淋漓,那包裹的素帛迅速被染成一片可怖的深红,而他竟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怒吼或惨叫,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尊正在从内部崩裂的石像。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景象——司马师捂着眼的手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却猛地抓住锦被的边缘,扯到嘴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死死地咬住了被角!他的牙齿深深陷入厚重的织物中,脸颊肌肉痉挛般隆起,脖颈和 额头的青筋根根暴凸,仿佛要挣脱皮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极端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哮。汗水如同泉涌,瞬间将他苍白脸上的鬓发、中衣的领口浸得透湿。握住被角的手,指节捏得惨白,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丝丝鲜血渗入锦被繁复的织纹里。

他没有倒下,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蜷缩。他就那样半撑着,咬着被子,用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和骇人光芒的右眼,死死地、逐一扫过帐中每一个呆若木鸡的人。那眼神里,有铺天盖地的痛楚,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将一切拖入地狱同焚的意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大将军!”钟会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就要扑上去。

司马师的右眼狠狠瞪向他,制止了他的动作。然后,他松开了咬着被角的嘴,满嘴都是被自己牙龈咬破渗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他用一种嘶哑、变形、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碎骨头碾出来的声音,对最近的李贲下令:

“击鼓……聚将旗……各营……守位……反击……重点……围杀突入之敌……擒杀……文鸯!”

李贲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嘶声应道:“诺!”转身狂奔出帐,用变了调的声音狂吼:“大将军令!击鼓!聚将!各营严守位置!中军甲士反击!围杀袭营贼子!擒杀文鸯!”

雄浑而急促的战鼓声猛地从中军炸响,穿透了喊杀声!原本因主帅大帐遇袭而有些慌乱的各营将校,听到这代表主帅仍在、命令已下的鼓声,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开始从最初的混乱中稳住阵脚。埋伏在帐外辎重车后、阴影里的强弩手和甲士蜂拥而出,不再固守,而是向着突入最深的文鸯部反卷过去!

文鸯正杀得性起,眼看那帅帐就在前方不足百步,忽闻鼓声雷动,四周火光下涌现出远超预计的敌军甲士,弩箭开始从刁钻的角度射来,心知突击已失败,司马师竟还能指挥!他虽悍勇,却非无脑,长矛横扫,逼退几名敌军,大吼:“快撤!快撤!”率着残余死士,向着来路奋力突围。李贲率军衔尾追杀,双方在营寨中混战成一团,火光冲天,但袭营的锋芒已被彻底挫败。

帅帐内,医官被连滚爬爬地召来。当钟会、王肃协助医官,颤抖着手,试图剪开那已被血完全浸透黏在伤口上的素帛时,瞥见的惨状让两人瞬间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腾。司马师已经不再咬牙,他只是仰面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完好的右眼直直地盯着帐顶的某一点,空洞,却又像燃烧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

医官处理伤口的手抖得厉害。司马师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问的是:“文鸯……退了?”

李贲刚好满身血迹冲回帐内,闻声噗通跪下:“禀大将军!贼将文鸯已率残部突围遁回项城!我军正在清剿营内残敌!”

司马师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巴,然后,那点右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他不再说话,任凭医官处置,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咬住被角、下达军令的瞬间耗尽了。锦被上,那深刻的、带着血沫的牙印,触目惊心。

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救火的呼喊。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冰冷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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