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项城惊夜(1/2)
项城县衙的后堂里,炭盆中最后几块木炭泛着暗红的光,将熄未熄。
毋丘俭站在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用焦炭粗略绘制的城防图。他的指尖沿着“项城”那个墨圈缓缓移动,外面是密密麻麻代表司马师大军围城营垒的叉点。指尖冰凉,唯有掌心那枚被反复摩挲的五铢钱还残留一丝体温。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的堂弟、亲兵统领毋丘秀掀开厚重的挡风毡毯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阿兄,”毋丘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西城段又抓了两个试图用绳索缰下去的兵,是王都尉的老部下。王都尉自己来请罪,跪在雪地里不肯起。”
毋丘俭没有回头,指尖停在城外代表“南顿”的位置上——那里早已被王基的黑点占据。“粮食呢?”
“按每日两顿稀粥算,最多还能支撑十二三天。城东李家、城北赵家……几个大户的粮窖,昨天后半夜被人撬了,守库的家丁被打晕。查不出是谁干的,但丢了三斛麦子。”毋丘秀顿了顿,“文刺史那边……今日又派人来问,何时再组织突围。他帐下的哨官跟我们的人,在城南为争一口井水,险些动刀。”
摩挲五铢钱的拇指停了一下。毋丘俭转过身,炭火的微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眼窝显得愈发凹陷。“文鸯年轻气盛,文钦求战心切……我明白。”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远处,司马师军营地的灯火连绵如星河,刁斗声隔着寒冷的夜空隐约传来,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阿兄,我们……”毋丘秀欲言又止。
“我们是在赌。”毋丘俭接上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赌司马师不敢久围,赌东吴孙峻真会北上,赌这‘忠义’二字,还能让淮北诸郡热血未冷的人睁开眼睛。”他望着那片星河般的敌营,“但司马师心狠手辣。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只要一场击退。”
毋丘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片灯火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那我们现在……”
“等。”毋丘俭关上了窗,将寒风与敌营的灯火一同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面士卒压抑的咳嗽声。“等一个要么让我们粉身碎骨,要么……撕开这张网的机会。告诉文刺史,稍安勿躁,约束部下。转机,或许就在这几夜。”
同一片星空下,项城东南角一处征用的富商宅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厅堂中火盆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皮革、钢铁和汗水的味道弥漫。文钦只穿着深衣,外袍胡乱扔在案上,正焦躁地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稍安勿躁?他毋丘仲恭倒是沉得住气!粮一天比一天少,司马师的营垒一天比一天厚!再‘勿躁’下去,不用独眼贼打进来,老子先饿死在这项城鸟地方!”
他的儿子文鸯立在门边阴影里,身形已与成人无异,甲胄齐整,年轻的脸上没有父亲的焦躁,只有一种猎豹般的专注与跃跃欲试。他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柄短戟的戟柄。
“父亲,”文鸯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敌军远来,连日围城,看似严密,实则必有懈怠。尤其是中军,倚仗营垒坚固,这几夜巡防的间隔,儿已摸清大概。”
文钦停步,转头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文鸯一步跨到灯光下,眼睛在火光中灼灼发亮:“儿愿精选敢死之士三百人,今夜潜出城去,直扑司马师中军大营!不求尽歼敌军,只求突入其核心,若能斩得司马师,则敌军不战自溃!若不能,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趁乱之中,父亲率大军随后掩杀,或可一举破围!即便不成,也能挫其锐气,总好过在此坐困愁城,引颈待戮!”
文钦眼睛眯了起来,胸膛起伏。他走到案边,抓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你有几成把握?”
“事在人为!”文鸯斩钉截铁,“儿观察多日,其西侧栅栏因雪水浸泡有所松动,守夜士卒子时前后最为疲惫。我们衔枚裹蹄,疾走直插,攻其不备!司马师伤重,中军必以稳为主,反应未必迅捷。此险值得一冒!”
“好!”文钦将酒壶狠狠顿在案上,眼中凶光毕露,困兽的绝望与赌徒的疯狂交织在一起,“我儿有种!就去搏这一铺!你带人先去,我集结精锐在城门后。若你那边火起喊杀,我便开门挥军直冲敌营!赢了,你我父子名动天下;输了……大不了一死,也好过窝囊死在这城里!”他用力拍了拍文鸯的肩膀,甲片哗啦作响,“去挑人!要最悍勇、最不怕死的!许以重赏,有进无退!”
文鸯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轻捷而充满力量。院子里很快传来低沉的呼喝和兵甲细微的碰撞声。
司马师中军大营,帅帐。
浓重的药味几乎成了帐内空气本身的一部分。司马师半倚在铺了厚厚毛皮的卧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包裹着素帛的左眼。唯一完好的右眼半阖着,目光落在悬挂的地图“项城”一点上,长久不动,如同凝固。
钟会坐在下首一张胡床上,腰背挺直,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简牍,声音平稳地汇报:“……王基将军确认,南顿仓储完好,足支我军两月。已分兵控扼所有通往项城的小道。邓艾将军加固了乐嘉浮桥营垒,吴军侦骑出现在百里外,但未见大队动向。诸葛诞、胡遵将军所部已完全封锁项城东北、东南方向,连日捕获叛军斥候十七人,城内确已如铁桶。”
司马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牵扯到左眼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用嘶哑得几乎气音的声音问:“项城……今日动静?”
“一如往日。闭门不出,旗号严整。但据城头炊烟数量及我斥候贴近所闻,城内人声嘈杂更甚往日,恐是粮秣开始短缺,军心不稳。”钟会放下简牍,“大将军所料不差,毋丘俭能稳守,文钦却未必。尤其是其子文鸯,年少悍勇,性如烈火。”
侍立在榻边的王肃闻言,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大将军,文钦若狗急跳墙,恐会行险。您伤势沉重,此帐又过于靠前,是否……”
司马师右眼转向他,那目光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王肃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我在这里……”司马师喘息了一下,才续道,“便是营垒。”他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仿佛能穿透帐篷和夜色,看到那座黑沉沉的项城。“文钦……勇而少谋……毋丘俭……忠而持重……他们等不起……要么稳守待毙,要么……”他停顿,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预判,“要么,孤注一掷,趁夜来摸我这‘伤重’的中军。”
钟会眼神一凛:“大将军的意思是?”
司马师缓缓吸了口气,似乎积攒着力量,然后对侍立在帐帘边的亲卫队长李贲吩咐,声音断续却清晰:“传令……各营明哨照旧,暗哨加倍……多设绊索、响铃……中军帐外五十步,伏强弩三队……甲士隐于辎重车后、帐篷阴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李贲抱拳:“诺!”转身疾步出帐传令。
司马师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阖上右眼,但放在锦被外的手,却慢慢握紧了。指甲修剪整齐,却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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