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联吴称臣(2/2)
吴纲的手僵了僵。他看见男孩眼中映着淮水的波光,那光碎成无数片,每片里都是恐惧。这个在寿春长大的孩子,恐怕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离开淮水,渡向南岸那个只在父亲和先生口中听过的“敌国”。
“能。”吴纲听见自己说,“等使君打败了司马昭,平定洛阳,老夫亲自来接小公子回家。”
他说得笃定,心里却一片冰凉。作为长史,他比谁都清楚局势:王基已在汝南集结四万人,石苞的斥候昨天出现在成德以北三十里。寿春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随时会断。
船是条单桅篷船,船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卒,姓朱,左耳缺了半块——那是二十年前在合肥之战中被吴军弩箭削掉的。老朱头不说话,只朝吴纲点了点头,便伸手把诸葛靓抱上船。
船离岸时,诸葛靓突然挣脱吴纲的手,扑到船尾。
他看见了。
在西北方向,寿春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深黑的剪影。但城中心那片,镇东将军府的方向,竟还亮着灯火。那光透过重重屋宇和高墙,晕成一小团暖黄,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是父亲的书房吗?还是母亲在佛堂点的长明灯?
“小公子,该进舱了。”吴纲的手按在他肩上。
诸葛靓没有动。他盯着那团光,直到船拐进河湾,芦苇彻底遮住视线。然后他转过身,一声不吭地钻进低矮的船舱。
篷布落下,黑暗吞没了一切。
老朱头开始摇橹。橹声欸乃,混进淮水永不停息的流淌声里,很快便听不见了。
建业大将军府白虎堂
孙綝将那份帛书扔在案上时,象牙镇纸被撞得跳起来,滚落到跪坐在下首的全祎脚边。
“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寿春侯……”他逐字念出东吴刚刚许诺给诸葛诞的头衔,每念一个就笑一声,笑声在大堂空旷的梁柱间回荡,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得意,“诸葛公休啊诸葛公休,你也有今天。”
堂下分坐两侧的文武屏着呼吸。左首第一位是卫将军滕胤,须发花白,垂着眼睑盯着自己膝上的玉笏;右首第一位则是刚刚从武昌赶回的左将军施绩,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大将军,”最终还是滕胤先开口,“诸葛诞以子为质,其心可察。然淮南距我濡须口不过三百里水程,若真能得其归附,则淮水天险,我可与魏共之。此机不可失。”
“机不可失?”孙綝走下主座,赤舄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今年三十七岁,继承了叔父孙峻的权柄已两年,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滕公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司马昭为了平定诸葛诞,会调动多少兵力?王基在汝南,石苞在谯郡,州泰在石亭——这还不算洛阳的中军。我们派兵北上,是要去填寿春这个火坑,还是去收渔翁之利?”
施绩沉声道:“那大将军的意思是,不救?”
“救,当然要救。”孙綝停在堂中那幅巨大的《江左全舆图》前,手指点在寿春的位置,“但要怎么救,派谁去救,救到什么程度……这里面学问大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堂下:“文钦现在何处?”
“回大将军,文将军所部驻芜湖,随时可动。”答话的是典军李崇,孙綝的心腹。
“好。”孙綝走回主座,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以文钦为先锋,唐咨副之,领兵一万,走濡须水道入淮。全祎、全端,”他看向下首的两位全氏子弟,“你二人领丹阳兵两万,随后接应。记住,船队到了寿春境内,不要急着靠岸——先在淮水上漂两天,看看风向。”
全祎迟疑:“大将军,这是何意?”
“何意?”孙綝嗤笑,“我要你们看清楚,诸葛诞到底有多大能耐。如果他连王基的第一波攻势都挡不住,那我们这两万人上岸,就是给司马昭送战功。如果他守住了,证明寿春是块硬骨头,能崩掉司马昭几颗牙……那时我们再登陆,与他‘并肩抗敌’。”
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堂中众人皆心领神会。
“此外,”孙綝从案上抽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令书,“授诸葛诞所有官爵,即刻昭告天下。檄文要写得漂亮,就说我大吴感念其忠义,不忍见魏室忠良遭逆臣屠戮,故兴义兵以助讨贼。还有,”他顿了顿,“让谒者去驿馆,给那个叫诸葛靓的孩子送些江东点心、孩童玩具。告诉他们,吴主仁厚,必善待质子。”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白虎堂里人影穿梭,印信盖戳声、竹简碰撞声、甲胄摩擦声响成一片。孙綝这才坐回主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慢慢饮了一口。
滕胤等众人都领命退下后,才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大将军,老臣还有一言。”
“说。”
“文钦与诸葛诞,昔日在魏时便有龃龉。今以文钦为援军主将,若二人内斗……”
“那就斗。”孙綝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滕公,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要帮诸葛诞匡扶魏室吧?”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要的,是淮南乱得越久越好。文钦恨司马氏,必死战;诸葛诞要自保,不得不倚仗文钦。这两人捆在一起,能在寿春耗掉司马昭多少兵马?三万?五万?还是十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建业城的初夏景致,梧桐正绿,蝉声初噪。
“等他们都耗得差不多了,”孙綝望着北方,声音轻得像自语,“淮水以南,是谁家的天下,可就不好说了。”
淮水南岸五月廿八黄昏
文钦站在楼船船首,江风把他花白的胡须吹得乱舞。
身后是正在渡江的船队,两百余艘大小战船,载着一万将士、三个月的粮草,还有他积攒了五年的恨意。甲板上,儿子文鸯正在检查弩机,少年将军一身黑甲,腰杆挺得像枪。
“父亲,船队已过三成。”文鸯回头喊道。
文钦没有应声。他望着北岸渐近的轮廓,那些熟悉的丘陵、河湾、驿道……五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带着仅剩的八百骑逃过淮水,身后是毋丘俭溃散的六万大军,是项城冲天的大火,是儿子文俶(文鸯本名)背上那道差点要命的箭伤。
“司马师……”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那个独眼狼,那个逼死毋丘俭、害他流亡江东的仇人,去年终于死了。可惜,死得太便宜。
现在,司马昭来了。那个据说比兄长更阴沉、更狠毒的司马子上。
“父亲,”文鸯不知何时走到身边,“到了寿春,真要听诸葛诞调遣?此人与我们……”
“我知道。”文钦打断儿子,“但今日,他与我们一样,都是司马氏必杀之人。仇人的仇人,便是盟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甲,“记住,此战不为诸葛诞,不为东吴,只为报仇。杀一个司马氏的兵,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淮水被染成血色。
文钦转身,朝船队厉声喝道:“扬帆!北进!”
帆索绞动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像无数条蛇在甲板上爬行。楼船缓缓调转船头,破开血色江水,驶向那片五年来只在噩梦里出现的北岸。
更后方,全祎的座船上,这位全琮的孙子正倚着栏杆,看前军逐渐消失在暮色里。副将小声问:“将军,文钦此去,若真与诸葛诞合力击退魏军……”
“那才好。”全祎扯了扯嘴角,“他们打得越惨烈,我们回去向大将军复命时,功劳簿才越厚。至于淮北之地……”他摇头,“那可不是我们这两万人能吃下的。”
船桨起落,水声潺潺。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寿春城头,诸葛诞刚刚接到吴纲从钟离发回的鹞书。帛上只有八个字:“吴兵已发,约三万。”
他攥紧帛书,望向东南方。那里,淮水汇入长江的河口,该有帆影出现了。
夜风渐起,城头“讨逆”大旗猎猎作响。旗角拂过雉堞时,擦掉了某处一块干涸的血迹——那是五天前,一个试图向城外射箭传信的乐綝旧部,被焦彝亲手斩杀时喷溅上去的。
寿春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