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联吴称臣(1/2)
烛泪在青铜雁鱼灯盘里堆积如小山。
诸葛诞推开西窗,夜风灌入,吹得墙上那幅《淮水汛防图》哗啦作响。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笔标记——汝南王基、谯郡石苞、石亭驿州泰——像三把赤红的铁钳,死死咬住寿春。
“使君,门窗需闭紧。”长史吴纲起身欲关窗。
“不必。”诸葛诞抬手制止,“让风进来。密室里待久了,人会忘了外面是什么天色。”
他转身时,深紫色常服下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一枚黑漆木算筹。那算筹滚到焦彝脚边,这位以勇猛着称的部将竟没有立即去捡,只是盯着地上那道滚痕出神。
参军蒋班将一份新誊写的粮簿轻轻推至案中:“合肥仓存麦七万斛,六安仓粟米五万三千,寿春本仓……若按二十万人计,足支一年。”他顿了顿,“前提是淮北屯田兵能全数收拢,且王基不截断颖水粮道。”
“王基会截的。”诸葛诞在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千古剑”的剑格。那颗新镶的东海明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底下“魏臣”二字却冷硬如铁。“他不是乐綝。乐文谦的儿子助纣为虐,死得不冤。王伯舆(王基字)……”他摇头,“此人在江夏挡过关羽,在襄阳耗死过朱然。他会先筑垒,再断粮,最后等我们自己乱。”
焦彝终于弯腰捡起那枚算筹:“那就不让他筑!末将愿领三万精骑,今夜便渡淮北上,突袭汝南大营!只要击溃王基,石苞、州泰必不敢动!”
“然后呢?”吴纲忽然开口。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记录文书的长史,此刻声音清晰得像冰凌碎裂,“击溃王基,洛阳还有中军五万。击溃中军,关中还有邓艾、陈泰。使君,我们是在以淮南一隅,敌天下十之七八。”
密室陷入沉默。铜漏滴水声突然变得刺耳。
诸葛诞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镶玉珏。半月形的白玉,正中裂痕被金丝细细镶嵌,在烛火下闪着一种病态的光泽。“司马子元赠此物时,说过八个字。”他缓缓道,“玉碎可镶,势断难续。”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三人:“如今之势,是我与司马昭之间,早已断了。他逼我反,我不得不反。但反之后……”他将玉珏重重按在案上,“是学王彦云困守孤城,引颈就戮?还是学毋丘仲恭渡淮西进,败死项城?”
蒋班喉结滚动:“使君之意是……”
“我们需要变数。”诸葛诞一字一顿,“一个能让司马昭不得不分兵、不得不拖延、不得不流血更多的变数。”
吴纲呼吸一滞。他明白了。
“江东。”焦彝脱口而出,随即猛地站起,“不可!使君,那是引外寇入中国!一旦与吴人联手,我们在檄文里说的‘清君侧、卫社稷’,就成了笑话!”
“那焦将军告诉我,”诸葛诞平静地反问,“不与吴人联手,我们凭什么‘清君侧’?凭淮南这十几万人,去硬撼司马昭的举国之兵?”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檄文是给天下人看的。但仗,是要用血肉去打的。你看不清么?从我们杀乐綝那一刻起,在洛阳眼里,我们就是‘叛贼’。再多忠义说辞,也洗不掉这个名。”
他站起身,走到西窗边。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光蛇。“我要的变数,不是倚靠东吴取胜——那不可能。我要的是让孙綝派兵北上,把寿春这潭水搅得更浑。吴军每在淮北多待一日,司马昭就要多分一份心,多耗一份粮。只要拖到雨季,拖到淮水暴涨、决堤泛滥,拖到蜀中姜维再次出祁山……”他转过身,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机会,是拖出来的。”
蒋班颤声问:“可吴人凭什么帮我们?”
诸葛诞看向吴纲:“凭仲长(吴纲字)三渡长江积下的人情,凭我手中淮南六郡的地图,凭……”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炸开一朵灯花,“凭我诸葛诞的亲生骨肉。”
焦彝手中的算筹“啪”地折断。
寅时初
诸葛靓被侍女唤醒时,天还是墨黑的。
“小公子,使君在书房等您。”侍女的声音很轻,手里捧着的不是日常穿的细麻深衣,而是一套靛青色织锦胡服——那是去年诸葛靓生辰时,父亲从邺城托人捎回的礼物,他只在正旦穿过一次。
十岁的男孩揉着眼睛坐起。窗外的寿春城寂静无声,但空气中飘着一股焦味,像是远处什么地方烧了一整夜。他想问,看见侍女低垂的眼睑和微颤的手指,又把话咽了回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诸葛诞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紫常服,眼底泛着青黑。当诸葛靓被领进来时,他挥退了所有下人,甚至连守在门外的亲兵都退到廊下三丈外。
“父亲。”诸葛靓依礼跪下。
“过来。”诸葛诞的声音有些沙哑。
男孩起身走近。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他认出是淮水两岸的形势图。父亲的手按在地图上“寿春”的位置,五指张开,像要把整座城攥进掌心。
“靓儿,”诸葛诞终于抬眼看他,“为父要派你去江东,今日便走。”
诸葛靓愣住了。江东?那是吴国的地方,是敌国。先生在学堂上讲过,吴主孙亮年幼,大权尽在孙綝之手,那是个比司马昭更凶残的权臣。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诸葛诞从案后起身,蹲下来与儿子平视。这个动作让诸葛靓更害怕了——父亲是征东将军,是让吴寇闻风丧胆的封疆大吏,从不这样弯腰对人。
“因为司马昭要杀为父。”诸葛诞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不止是为父,还有你兄长,你母亲,寿春城里所有姓诸葛的人。他要我们死。”
诸葛靓的眼泪涌上来:“那我们去洛阳请罪,像先生说的,负荆请罪……”
“请罪?”诸葛诞笑了,笑容悲凉,“靓儿,乐綝死的那天,为父就没有请罪的资格了。司马昭不会放过我们,就像他不会放过王凌、毋丘俭、夏侯玄。”他握住儿子细瘦的肩膀,“所以我们要找帮手。东吴的孙綝愿意帮我们,但他不信为父。他要一个凭证。”
男孩隐约明白了。他想起史书里读过的故事,战国时异人质子于赵,楚太子质于秦。“父亲是要……把我送给吴人做人质?”
“不是送。”诸葛诞的手紧了紧,“是请。你是为父的使者,是诸葛氏与东吴盟约的见证。你在建业一日,吴兵便会北上助我一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若……若寿春守不住,你留在江东,诸葛氏便还有血脉。你明白么?”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诸葛靓心上。
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过了很久,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孩儿懂了。孩儿去。”
诸葛诞深深看着他,将手伸入怀中,这次取出的是一枚触手温润、色泽深沉的墨玉平安扣。玉质不算顶级,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穿着一根结实的深青色丝绳。
“这枚平安扣,是你曾祖父传下的。”诸葛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有的、属于慈父的温和。“它并非价值连城之物,却陪我们这一脉的诸葛子弟,从琅琊到洛阳,再到这淮南。今日,为父将它传给你。”
他将丝绳小心地套过儿子的头,墨玉贴在诸葛靓的胸口。“戴着它。若……若他年有人问起你的根底,这便是凭证。它证明你是我琅琊诸葛氏的血脉。”他顿了顿,双手扶住儿子稚嫩的肩膀,目光如灼,“记住,无论身在何方,血脉是你最后的倚仗。活下去,靓儿。为诸葛氏,活下去。”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个威重的将军模样:“吴纲长史会在渡口等你。记住三件事:一,在吴人面前,只说为父是‘清君侧’,绝不可提‘反’字;二,若有人问起寿春兵力,就说二十万;三……”他弯腰,在儿子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诸葛靓重重点头。
卯时二刻,一辆没有标识的篷车从将军府侧门驶出,碾过青石板路上未干的夜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
淮水哑口滩渡口
吴纲掀开车帘时,淮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半年前亲自勘察过的隐秘渡口,位于寿春下游四十里一处河湾。河岸长满芦苇,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影,连渔火都看不见一盏。
“吴公。”驾车的死士头领压低声音,“船备好了,是老朱头的船,可靠。”
吴纲点头,转身从车里扶出诸葛靓。男孩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斗篷,小脸在月光下惨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几卷书——那是他自己坚持要带的。
“小公子,上船后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吴纲蹲下身,替他系紧斗篷的带子,“我们顺流而下,天明前能到钟离。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换马走陆路去濡须口。”
诸葛靓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吴叔,我……我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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