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诏书如刃(2/2)
诸葛诞抬头。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那个站在高楼窗后的身影。曾经的同僚,如今的死敌。
“乐文谦(乐进)一生忠勇,怎生出你这构陷同僚的鼠辈!”诸葛诞剑指楼上,“某在淮南两年,缮甲治兵,吴寇不敢北窥。你到任不足一载,屡向洛阳密报,诬我养死士、囤粮草、通江东——今日,某便清君侧,诛佞臣!”
“构陷?”乐綝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诸葛诞!你阴养死士四千,马厩辽西健马三百,粮仓粟米足支三年——这都是我瞎编的?你长史吴纲三渡长江,见的都是江东何人?你当朝廷不知,当大将军不知?!”
句句属实。
正因句句属实,才必须灭口。
诸葛诞不再答话,挥手:“攻楼!”
箭雨泼向望楼。但楼体坚固,窗口狭小,守军躲在墙后还击,一时僵持。
乐綝的声音却更高了,几乎嘶吼:“淮南将士听着!诸葛诞反迹已彰!今日他杀我,明日司马大将军必率王师讨逆!尔等皆有父母妻儿,何苦随这逆贼赴死?!现在放下兵器,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一些围攻的士卒动作慢了。
诸葛诞脸色铁青。他知道乐綝在拖延时间——刺史府有直通城外的密道,若能拖到驻守西营的部将发觉来援……
不能等了。
“焦彝!”他厉喝。
焦彝应声而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一具军中用来攻城的简易抛石机——昨夜秘密运入城内的。两名力士转动绞盘,臂杆绷紧,弹兜里放的不是石头,是一陶罐。
“火油。”焦彝狞笑。
罐子划出弧线,砸在望楼二层窗旁,陶片迸裂,黑色的火油泼溅开来。紧接着是火箭。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木窗、窗棂、帘幔。浓烟滚滚,楼内传来凄厉的惨叫。
乐綝被亲兵拖到三楼。呛人的烟雾中,他听见楼梯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敌人攻上来了。
他推开亲兵,整理了一下甲胄,扶正头盔。然后走到三楼窗前——这里更高,全城都能看见。
“诸葛诞!”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穿透火焰与喊杀,“尔今日杀我,明日司马子上必夷尔三族!淮南之地,将血流成河——这血,先从你诸葛家流起!”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涌上玄甲士卒。当先一名校尉认得乐綝,愣了一下。
乐綝拔剑。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横在颈前。
“告诉陛下,”他盯着那校尉,一字一句,“乐文谦之子,没有跪着死的。”
剑刃抹过。
血喷溅在已被熏黑的墙壁上,温热,猩红。
校尉怔了片刻,上前割下首级。发髻散开,头颅提在手中时,乐綝的眼睛仍睁着,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
乐綝的首级被长杆挑起,悬挂在刺史府残破的门楼上。
焦彝率兵接管了扬州刺史的印绶、兵符,以及府库中尚未转交的半年粮饷。蒋班则在将军府正堂,奋笔疾书檄文。
诸葛诞没有去看那颗头颅。他回到镇东将军府,命亲兵取来一套备用的绛紫戎服换上,仔细束紧皮革护腕,重新佩好“千古剑”。
甲叶的摩擦声清脆而冰冷,他对着铜镜正了正冠缨。镜中人目光沉静,须发整齐,方才的杀伐之气已敛入眼底,唯余一派即将号令千军的统帅威仪。
血渍、尘土与情绪的波澜,都已留在那身旧袍上。此刻的他,需要以最整肃、最无可指摘的姿态,去面对即将聚集的千军万马。
午时,城中所有军侯以上将领被急召至将军府校场。
人到的比预想的多。不仅寿春守军,连驻防合肥、成德、六安等地的将领,也有部分接到密令连夜赶回。黑压压一片,足有三百余人。有人面色惶恐,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尤其是淮北籍的旧部——摩拳擦掌。
诸葛诞登上将台。没有擂鼓,没有仪仗,只有他一人,一身缟素,立在初夏炽烈的阳光下。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是端午。本该饮雄黄、赛龙舟、祭屈原——祭那位宁可投江也不愿见故国沦亡的忠臣。”
校场鸦雀无声。
“但我等今日,无酒可饮,无舟可赛。”诸葛诞缓缓展开那卷染血的诏书——乐綝的血在黄帛上晕开褐色的污迹,“只有这个。陛下亲笔所书,晋我为司空的诏书。”
他将诏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摊血污。
“司空,三公之位,何等尊荣。可我诸葛诞,受不起。”他猛地将诏书掷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因为这道诏书死的刀!”
人群骚动。
“乐綝死了。”诸葛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杀的。因为他助纣为虐、构陷同僚,要将淮南十万将士,拱手送给只想篡位自立的司马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司马昭兵多将广,怕朝廷大义名分,怕一旦起兵,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声音陡然拔高,“但我要问你们:王凌可曾怕过?毋丘俭可曾怕过?夏侯玄、李丰、张缉——那些被司马氏屠戮的忠臣,他们可曾怕过?!”
“他们怕!”诸葛诞自问自答,声音里带上悲怆,“但他们更怕的,是眼睁睁看着高皇帝、武皇帝打下的江山,被司马氏一点点蚕食!是看着天子在深宫形同囚徒,看着忠良在朝堂噤若寒蝉,看着这个天下,改姓了司马!”
台下开始有人喘粗气,握紧拳头。
“今日,我诸葛诞在此立誓。”他拔出“千古剑”,剑刃在日光下寒光凛冽,“不为自己封侯拜相,不为诸葛一门富贵——只为大魏四朝厚恩,只为武皇帝、文皇帝、明皇帝在天之灵,更为了今日在朝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陛下!”
他剑指北方:
“司马昭篡逆之心,路人皆知!我今奉太后密诏,清君侧,诛国贼!愿从者,留!不愿者——”他剑锋一转,指向敞开的校场大门,“现在便可离去,我不阻拦,也绝不相害!”
死寂。
三息。五息。十息。
第一个跪下的是焦彝:“末将愿随使君,清君侧,诛国贼!”
接着是蒋班、吴纲,以及数十名淮北旧部。如浪潮推涌,一片片甲胄跪倒的声音响起,最终,校场三百余将,跪倒两百九十余人。剩下的十几人脸色惨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诸葛诞看向他们,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你们走吧,带上家眷,出城往北,我不会追击。”
那十几人如蒙大赦,踉跄离去。
诸葛诞不再看他们。他提剑走到台前,面对跪倒的众将,声音响彻校场:
“即日起,淮南各军,悉听号令!传檄各郡:愿从义者,速至寿春!惧敌不前者,某不勉强,但若敢助纣为虐——”他剑锋划过空气,“乐綝便是榜样!”
“愿随使君!清君侧!诛国贼!”
吼声震天。
当夜,檄文以六百里加急送出,飞向淮南各郡,也飞向洛阳、许昌、邺城。文中历数司马昭“幽禁天子、屠戮忠良、窥伺神器”等十大罪,宣称“诞受国厚恩,敢惜身命?今聚义兵二十万,奉太后密诏,北向清侧,誓诛元恶!”
淮水滔滔,映着寿春城头新换的旗帜:不再是“魏征东将军诸葛”,而是简单两个大字——“讨逆”。
诸葛诞独立城头,夜风吹起他绛紫戎服的衣摆。淮水在黑暗中奔流,涛声沉缓,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蒋班默默来到身侧,欲言又止。
“伯平,”诸葛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穿透夜风,“你说这淮水,千年来看过多少旌旗变幻,多少誓言起落?”
蒋班沉吟片刻:“水无常形,亦无常势。但淮水终究东流,归于江海。”
“归于江海……”诸葛诞重复着,眼中映着对岸零星的火光——那是王基前哨营地的踪迹。“司马昭现在,该收到消息了。”
他转过身,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会亲征。带着洛阳的中军,带着天子的旌节,还会带着‘讨逆’的大义名分。”诸葛诞的声音里没有惧意,反而有种近乎锐利的清醒,“王基在汝南,石苞在谯郡,州泰在石亭——三面合围,但我有二十万大军。且看尔等奈我何!”
蒋班低声道:“我军以逸待劳,据坚城,储粮足,兼有淮水之险……”
“险不足恃,粮不足凭。”诸葛诞打断他,但语气并非消沉,“当年项王垓下,粮尽援绝,犹能溃围斩将。今日形势,岂劣于彼时?”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夜幕,看见那座他从未踏足却将决定他命运的洛阳城,“我要让司马昭知道,淮南的刀,不仅能御吴,也能向北。”
他不再说话,只是按着剑柄,任由夜风灌满衣袍。
淮水东流,无声。
下游三百里外,王基在汝南军营接到了第一封急报。他展开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对副将道:“传令各营:整备军械粮草。还有……给洛阳大将军府去信,就说:‘锁已备妥,待擒蛟。’”
更远的洛阳,司马昭在书房接到乐綝死讯时,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今秋屯田赏赐的奏章。他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甘露二年”的年号上,缓缓洇开。
然后继续书写,笔迹平稳如常。
只是当晚,大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寿春城头,诸葛诞仍站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手中紧握那枚金镶玉珏,裂痕处的金丝,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势断难续。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的势,先断在这淮水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