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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段谷烽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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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来不及?”姜维抬起眼,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去年在狄道,我们就是输在‘太慢’。这次我要快,快过邓艾的算计,快过司马昭的反应。”他顿了顿,“告诉胡济,若栈道不通,弃重械轻装急行。七月十五日出前,我要看见汉中的旗帜。”

传令兵接过漆封竹筒,翻身上马,消失在漆黑的山道中。赵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了紧腰间剑带。

张翼不在帐中。三日前,他已率后军转向沓中方向,负责粮道护卫——这是姜维亲自指派的差事,既用其能,又让这位最激烈的反对者远离主战场。

七月十四,黄昏。段谷。

姜维站在谷口一块风化的巨岩上,远眺东面山道。连等了四日,胡济的旗号始终没出现。山谷里,两万蜀军已扎下营寨,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成青灰色的雾。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赵广按剑上前,刚毅的脸紧绷着,“斥候报从武城山魏军活动痕迹来看,邓艾可能已发现我们。”

姜维没说话。他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想起离成都前,张翼那句“万一”。山谷两侧的山岭黑黢黢的,像伏兽的脊背。风吹过,林间有鸟雀惊飞的声音——不是归巢,是逃窜。

“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派三倍哨探,守住谷口南北隘道。”

命令还未传下,东面山脊突然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火线如毒蛇般蔓延,瞬息连成一片。鼓声炸响,不是一面,是千百面,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变成滚雷般的轰鸣。

“我们被包围了!”赵广嘶吼。

火箭如蝗虫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扎进营帐、粮车、草料堆。干燥的夏草遇火即燃,火龙沿着营地疯狂窜动,舔舐着一切。战马惊嘶,挣脱缰绳乱冲乱撞;士卒从帐篷里冲出,有的衣甲不整,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姜维拔剑出鞘,“断浪”剑在火光中映出血色。“结圆阵!向谷口突围!”他翻身上马,亲卫营三百死士迅速聚拢,盾牌向外结成龟甲。

但退路已断。北面隘道杀出一支魏军,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将,手里提着斩马刀——正是邓艾部将师纂。南面山坡上,邓艾亲率弩手列阵,箭雨一波接一波,专门射向试图整队的蜀军军官。

赵广率骑兵冲向师纂,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刀剑相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哀嚎声混成一片。姜维看见赵广的坐骑被长矛刺穿,人落马,又被乱蹄淹没。他想冲过去,被亲卫司马蒋舒死死拽住缰绳:“大将军!不能去!中军旗不能倒!”

姜维环顾四周。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许多人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般乱窜,被箭射倒,被火烧焦,被自己人踩踏。段谷成了熔炉,把蜀汉积攒数年的精锐,连同姜维“还于旧都”的梦,一起投进去焚烧。

“胡济……”姜维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齿缝里渗出血腥味。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条胡济本该出现的山道,只有黑暗和火光。

“走!”他调转马头,率亲卫营杀向西侧山坡。那里防线最薄,邓艾显然留了生路,也是死路。

七月十七,午时。

汉中军前锋终于抵达上邽以南二十里的木门道。胡济勒住战马,望着远处山峦间尚未散尽的焦烟,脸色惨白。

参军樊建策马上前,声音发颤:“将军……探马来报,段谷之战,两日前已结束。我军……惨败。”

胡济的手在抖。他想起六月底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褒斜道最险的三十里栈桥;想起七月初军中突发的痢疾,倒下了八百余人;想起自己每夜对着地图推算行程,知道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七月十五之约,却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姜维会改期,也许邓艾未能察觉,也许……

没有也许。

“整队。”胡济的声音干涩,“前往上邽,接应溃兵。”

“将军!”樊建急道,“邓艾若设伏——”

“那就中伏。”胡济猛地转头,眼珠布满血丝,“我们已经误了期,难道还要看着同袍尸骨不收,掉头回家吗?”

汉中军在沉默中继续北进。沿途开始出现溃散的蜀军士卒,有的丢了兵器,有的带着伤,看见自家旗帜,许多人跪地痛哭。胡济命人收拢溃兵,分发干粮饮水,却不敢问段谷具体情形。

黄昏时,他们在上邽城外十里一处荒村,遇到了姜维残部。

姜维坐在半塌的土墙下,铠甲上沾满血污和烟灰。“断浪”剑横在膝上,剑刃缺了几处口子。他抬头看见胡济,眼神空茫茫的,像不认识似的。

胡济滚鞍下马,跪地抱拳:“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姜维看了他很久,久到胡济脊背被冷汗浸透。最终,大将军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罢了。收拾人马,回汉中吧。”

那晚,胡济清点收容的溃兵,连同自己带来的汉中军,总计不到一万五千人。而出发时,姜维主力与汉中军合计,应有四万之众。

夜风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是哪营的伤兵。

八月初九,洛阳。大将军府正堂,百官肃立。

司马昭展开陇西捷报,声音平稳地念出关键句:“……斩首三千七百级,获甲仗、旗帜、粮秣无算。姜维仅率数百骑遁走,余众星散。”他放下帛书,目光扫过堂下,“镇西将军邓艾,临机决断,抢占要地,歼敌于段谷。此功,当如何赏?”

尚书仆射贾充出列:“邓将军算无遗策,当晋爵封侯,增邑以彰其功。”

“准。”司马昭点头,提笔在早已备好的诏书上添了几字,“晋邓艾为邓侯,增邑两千户,赐金五百斤,帛千匹。”他顿了顿,“另,陇右羌骑善战,调三千人归陈泰节制,充实关中防务。邓艾之子邓忠,擢为羽林郎,入值宫禁。”

堂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几个老臣交换眼色——这是明升暗降。夺其精锐,质其子嗣,邓艾今后每动一兵,都得掂量洛阳宫墙里那双眼睛。

钟会垂首立于武官列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想起段默密报里那句话:“邓艾战后独坐残营,指尖划过刀锋上一处新鲜缺口,默然良久,终是低语一句:‘锋刃愈利,折损愈速。此理于刀于人,概莫能外。’”

封赏议毕,贾充再次出列,声音陡然高昂:“大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蜀寇丧胆,国威大振。臣等以为,当加殊礼,以彰元勋!”

附和声如潮涌起。司马昭抬手虚按,等声浪稍息,才缓缓道:“此将士用命之功,昭何敢独居?”

“大将军过谦了!”御史中丞王祥颤巍巍跪下,“老臣恳请陛下,赐大将军假黄钺,许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此非为人臣,实为社稷!”

龙椅上,曹髦指甲掐进扶手雕龙的鳞片里。他看见司马昭“惶恐”地离席跪拜,看见满殿文武跟着跪下,看见自己张开口,听见自己说:“……准奏。”

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诏书颁下三日后,司马昭于大将军府节堂受钺。仪仗肃立,他将那柄象征天子亲临的黄金斧钺置于堂上主座之侧。长子司马炎侍立,望向那冷光流转的钺刃,轻声问:“父亲,天子将黄钺‘假’于父亲,与他自持,究竟有何区别?”

“区别?”司马昭指尖轻触刃口,一滴血珠渗出来,“黄钺在天子手里,是礼器。假于我手里,”他顿了顿,“是让人知道,礼器也能砍头。”

窗外秋风乍起,卷落庭中银杏第一片黄叶。远在陇西的邓艾接到诏书那天,正好看见段谷焦土上,一丛野草从尸骸边钻出,草尖沾着未化的霜。

姜维退到沓中时,身边剩四百二十七人。他给成都上表自贬,写完“臣维丧师辱国”那句,笔尖戳破了纸。而汉中都督胡济,此刻刚修好被山洪冲垮的米仓道,正看着姜维问罪的文书,冷汗浸透重衣。

秋深了。洛阳宫阙的阴影越拉越长,像某种缓慢合拢的巨口。段谷的风吹不到这里,但那股焦味,似乎已经渗进了正元三年的每一个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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