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司马老贼 > 第36章 帷幕徐启

第36章 帷幕徐启(2/2)

目录

姜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因其‘智计深沉’,才更可能……不甘久居人下。”

风从校场掠过,卷起旗角的尘土。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但听起来稀落——洮西虽胜,带回来的可战之兵已不足四万。

“那我们该头疼什么?”姜维又问。

这一次,张翼沉默得更久。冬寒凛冽,他裹了裹旧氅衣,声音沉缓如钝刀磨石:“汉中疲敝。去岁为支撑洮西之战,粮仓已空三成,民夫征发过度,今冬储粮不足。大将军,三年,至少三年,不能再动大兵。”

姜维背对着他,肩胛骨在铠甲下绷紧。最终,他弯腰捡起那面魏旗,抖落尘土,仔细叠好。

“传令,”他转身,脸上看不出情绪,“全军转入屯垦,修缮褒斜道栈道。派费曜去武都,抚慰羌部,许以明岁茶盐加倍。再让胡济去白水关,重设烽燧。”

张翼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忧虑:“大将军,您是要……”

“下一次,”姜维打断他,目光越过张翼,投向更远的北方,“不走陇西。让陈泰和邓艾……猜不透。”

他攥紧手中那面魏旗,布料下的木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十一月十八,寿春

诸葛诞登上北城楼时,最后一抹冬日的余晖正从淮水西岸收尽。河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对岸的魏军了望塔如黑色獠牙,刺入暮霭。

蒋班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语:“洛阳使者已安顿。”

诸葛诞“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珏。珏是半月形,边缘温润,正中一道金镶的裂痕——那司马师在平定毋丘俭后赠他的,说:“玉碎可镶,势断难续。公休,好自为之。”

“势断难续……”诸葛诞摩挲着那道金痕,忽然问,“伯平(蒋班字),若我现在反,有几成胜算?”

蒋班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左右。城楼上只有他们二人,守卒都在十步外的垛口。

“使君,三镇钳制,洛阳有备,吴人不可恃……”

“嗯。”诸葛诞缓缓点头,将玉珏收回怀中,没有立即说话。

长久的沉默里,他只将目光投向三个方向——先向南,长江烟波浩渺处;再转向北,洛阳宫阙遥不可及的方向;最后,落回脚下,城内灯火正一盏盏攀亮夜色,那是他的寿春,他此刻唯一能完全掌控、也必须牢牢握住的城池。

蒋班保持着躬身聆听的姿势,耐心等待。直到看见主公微微抬了下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可退下”的手势。

“属下告退。”蒋班深揖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阶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诸葛诞独自立于原地。风紧了,城头“诸葛”大旗猎猎抖开,每一次鼓荡都像一声沉闷的叹息。他按住剑柄,那截藏在袖中的青色缠绳,隔着布料和皮革,依然能感到它粗糙的存在,勒在掌心,微微发烫。

淮水在东边无声流淌,带走白日最后的天光,也带走了所有表面的言语与迟疑。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城头。

十二月二十八暮,洛水北岸

司马昭倾尽最后一滴酒时,对岸林中惊起一群寒鸦。

浊酒入水,连涟漪都未激起,便被沉缓的暗流吞没。钟会立在他左后一步,目光追随着那些四散的鸟影,低声道:“大将军,酉时三刻了,风急,回吧。”

司马昭恍若未闻。他松开手,青铜酒爵坠入河边浅滩,半陷进淤泥。身后,贾充正展开新绘的《天下州郡舆图》初稿,绢面在寒风中哗啦轻响,他不得不用双手压住卷轴两端。

“公闾,”司马昭忽然开口,仍望着河水,“你说这洛水,自周公定鼎至今,流了多少年?”

贾充怔了怔,谨慎答道:“史载,成王营洛邑,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至今……千三百余载矣。”

“千三百年……”司马昭重复,唇角极淡地弯了弯,“见过多少王朝鼎革,多少誓约成灰。”

钟会垂眸:“水无常形,亦无常信。唯地势使然,由高向低,奔流不息。”

“地势使然。”司马昭颔首,终于转身。他的目光扫过贾充手中地图上蜿蜒的洛水线条,又掠过钟会沉静的脸,最后投向南方官道。

恰在此时,车轮声碾碎暮色。

一队玄色仪仗沿南岸官道行来,青盖辇车,朱漆辕木,左右虎贲持戟护卫。是天子车驾。帘幕低垂,经过水畔时,辇车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缓了一刹,旋即恢复如常,向北宫方向驶去。

钟会眼角余光追随着那队仪仗,低声道:“车内有人掀帘窥视。”

司马昭摆摆手,未回头。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仍在河上,但所有人都感到,那平静水面下,有无形的锋刃在刚刚那瞬息的对望中,完成了一次试探。

远处,几名背着柴捆的农人匆匆走过土坡,不敢抬眼。更远的枯树林边缘,似有马匹喷鼻声,很快又寂然。

贾充适时上前,手指点向地图某处:“大将军,此处,洛水与谷水交汇之野,若筑堰开渠,可溉良田万顷,岁增粮五十万斛,足养三万军。”

司马昭的目光从沉缓的洛水移向贾充手中地图上蜿蜒的线条,再缓缓扫过身侧的钟会、贾充。他的声音在河风里显得清晰而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意味:

“治水如治国。”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个人的脸。

“需导,需疏,亦需固本浚源。此事关乎国本,当倾力为之。”

“谨遵大将军钧令!”两人齐声应道,深深躬身。他们听懂的,远不止是水利工程。钟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锐光,贾充则下意识地将手中地图卷轴握得更紧——这既是国策,更是新时代的奠基宣言。

风骤紧,卷起河岸沙尘,扑人满面。司马昭最后看了一眼洛水。水流沉缓东去,带走去岁冬春的血腥、阴谋与亡魂,水面浮冰相互撞击,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他转身登车。玄漆安车驶离河岸时,夕阳最后一缕残光正从西边山脊沉没,将河水染成一种介于血与锈之间的暗红色。

车辙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痕,很快被暮色淹没。

洛水不息。

对岸,辇车帘幕掀起一角。曹髦的目光越过河面,追随着那辆远去的安车,直到它消失在官道拐弯处。他放下帘子,指尖冰凉。

更下游的渡口旁,几名脚夫装扮的汉子正将货箱搬上渡船。其中一人抬头,朝安车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那是蒋班派出的寿春眼线之一。

河风呜咽着掠过枯苇,卷起零星未化的残雪。水面下,暗流盘绕,挟带着去岁未消的血腥气,无声涌向正元三年未知的河道。

独目已瞑。

狼顾将兴。

下一次惊涛,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蓄势。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