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陇上秋风辞(2/2)
“那就对了。”姜维用手指敲了敲狄道的位置,“我们难,王经更难。陈泰的援军若来,早该到了。至今未至,说明什么?说明魏国中枢真的出了大问题——司马师若在,陇西遭此大败,援军岂会拖延二十余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灼热的东西:“这是天赐的时机。拿下狄道,则陇西门户洞开。届时联络羌胡,西取凉州,东逼关中——伯恭,大汉还于旧都之路,可能就在此一举!”
张翼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穿过营寨,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终于,他躬身抱拳,声音沙哑:“卫将军……见好就收吧。此番洮西大捷,已斩魏军数万,陇西震动。此功足以告慰先帝、丞相。若再贪进,恐……画蛇添足啊。”
“砰!”
姜维一拳砸在案几上,地图上的笔砚震落在地。“张伯恭!”他第一次在众将面前失态,“每次都是你!每次大军稍有进展,你便言退!当年丞相出祁山,若都如你这般‘见好就收’,那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不就成了笑谈?!”
帐内死寂。夏侯霸低下头,廖化欲言又止。张翼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帐而出。
姜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坐回席上,对帐中诸将说:“继续攻城。三日内,我要在狄道城头,竖起大汉的旗帜。”
他没有看到,张翼走出大帐后,在秋风中站立许久,最终对着成都方向,无声地长揖及地。
陈泰的援军是在九月八日深夜抵达狄道东南的山地的。
这位新任征西将军并没有直接冲向蜀军包围圈,而是选择了最险峻也最隐蔽的路线——从襄武北上,沿渭水源头的山谷潜行,绕过姜维设在故关的警戒部队。
“陈征西,为何不直接与蜀军决战?”年轻的邓艾说话还有些口吃,但眼神锐利。他是司马昭新任命的安西将军,此番带陇右新募的五千兵马与陈泰会合。
陈泰伏在山崖边,指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蜀军连营:“士载(邓艾字)你看,姜维的营寨,西依洮水,北靠狄道,南面设三重鹿角。唯独东面这片山地,他只放了少量斥候——因为他算准了,援军若来,必走官道。官道在南。”
邓艾眯起眼睛。月光下,蜀军营寨的布局清晰可见,果然如陈泰所说,东侧防御最为薄弱。
“所以我们要从这里……”邓艾明白了。
“从这里,但不是强攻。”陈泰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尘土,“传令:全军在山上多点营火,每营配战鼓十面,子时同时击鼓,呐喊举火。”
“虚张声势?”
“是告诉王经——援军到了。”陈泰望向狄道城头那点微弱的灯火,“也告诉姜维,他的退路,不再安全了。”
当夜子时,狄道城东南的群山突然火光冲天,鼓声如雷。城头守军起初以为是蜀军夜攻,待看清火光来自蜀军后方,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经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城楼时,看见的是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群山之上,魏军的旗帜在火光中隐约可见,鼓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数万大军正从东侧压来。
“是天兵……天兵啊!”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跪地痛哭。
王经扶住垛口,手指深深抠进夯土的缝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哑声下令:“全军戒备,准备接应援军!”
他不敢奢望反击,但只要能让姜维退兵,只要能保住狄道,他就还有活下去、甚至洗刷耻辱的机会。
蜀军大营的混乱持续到黎明。
姜维站在营门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和尚未熄灭的山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夏侯霸策马而来,甲胄上满是露水:“伯约,探马来报,山上是陈泰和邓艾的旗号,兵力……不明。”
“故弄玄虚。”姜维说,“陈泰若真有数万大军,今早就该杀下来了。”
“但我们的粮草,”夏侯霸压低声音,“只够十日了。后路被威胁,羌部今晨已停止供粮。军中……有流言。”
姜维当然知道流言是什么——卫将军贪功冒进,置全军于险地。张翼二十天前的话,如今正在每一个士卒的窃窃私语中复活。
他转身回帐。经过张翼的营区时,他看见那位老将正在指挥士卒收拾弩机,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张翼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没有埋怨,没有“早知如此”的眼神,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平静。
姜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大帐,对等候的传令兵说:“传令全军,辰时拔营,退守钟堤。”
命令传下时,整个军营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欢呼,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明显舒缓了下来。
九月二十五日,蜀军彻底退出狄道地界。王经在城头看着远去的烟尘,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李简扶住他:“使君,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王经想笑,却流下泪来。他守住的是一座残破的孤城,和数万陇西子弟的尸骨。捷报该怎么写?战功该如何算?朝廷会怎样看待一个葬送了两万精兵、最后靠援军虚张声势才侥幸保命的刺史?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离不开陇西这片血浸的土地了。
十月的钟堤已飘起细雪。
姜维站在新筑的壁垒上,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狄道,再往东,是陈仓、长安,是洛阳。
夏侯霸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温热的酒囊。两人默然对饮,辛辣的羌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
“陈泰和邓艾,没有追来。”夏侯霸说。
“他们不会追。”姜维的声音有些沙哑,“魏国雍凉的精锐,已经在洮西死完了。陈泰现在要做的,是重整陇西防务,防范羌胡叛乱,而不是追击一支退而不乱的大军。”
他顿了顿:“而且洛阳……恐怕也没有表面看得那般平静。”
夏侯霸眼神微动。他想起了曹魏,想起了那个他背叛的国度。如果司马师真的死了,司马昭能稳住局面吗?那些忠于曹氏的旧臣,会不会趁机反扑?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远处营地里传来士卒的歌声,是陇西的羌调,苍凉悲怆。张翼正在巡视营防,他的身影在渐密的雪幕中有些模糊,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往昔。
姜维收回目光。这场北伐结束了,洮西的大胜和狄道的无功而返,将同时写入史书。后世会如何评说?是赞誉他重创魏国的果决,还是指责他穷兵黩武的固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活着,只要手中还有兵权,明年、后年、大后年——他还会再来。
雪越下越大了。陇西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