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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陇上秋风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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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成都,暑气蒸腾得连卫将军府廊下的铜铃都懒得作响。

姜维捏着那卷从陇西快马送来的帛书,眼神中充满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帛书是羌人首领俄何烧戈遣心腹送来的,字迹潦草得像被马蹄踏过的雪地,但核心消息清晰如刀刻——“魏大将军司马师,春时病薨于许昌。其弟司马昭继,然淮南新破,洛阳朝局未稳,此诚千载之机。”

“伯约,此消息虽大致可信,然细节未明。”镇南大将军张翼的声音在堂下响起,带着蜀地特有的绵软腔调,却字字如钉,“司马昭既已继位,必全力稳固权柄。 此时北伐,恐正撞其立威之锋。”

姜维抬起眼。这位年过五旬的蜀汉卫将军两鬓已染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当年在冀城初见丞相诸葛亮时。“伯恭(张翼字),”他展开帛书,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今岁正月,淮南毋丘俭举兵,司马师抱病亲征,虽平叛乱,其身亦垮。今司马昭骤登高位,内有曹氏旧臣侧目,外有方镇疑惧,此非‘未稳’,何为未稳? 郭淮新丧,雍凉无主;权柄交替,中枢多疑——此机若不抓,我辈何颜见丞相于地下?”

长史费祎去世后,朝中再无人能真正制约姜维的兵权。此刻堂上坐着车骑将军夏侯霸、监军王平、以及一众益州、东州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维与张翼之间来回逡巡。

夏侯霸咳嗽一声。这位曹魏降将已年近七旬,脸颊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条蜈蚣。“某在陇西旧部上月传来消息,”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快意,“司马师确已身故。洛阳诏令至陇西,皆以司马昭之名,然军中传言纷纷,陈泰赴任亦显仓促。 此非良机,何时是良机?”

“良机?”张翼猛地站起,玄色朝服下摆扫过席案,“延熙元年至今,十八载!大军七伐中原!汉中百姓转运粮草,男子当战,女子当运,陇西羌人十室九空——夏侯将军,你告诉我,哪次不是‘良机’?哪次不是‘敌有内乱’?结果呢?结果就是国库虚空,益州疲敝!”

他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几个益州籍的参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

姜维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他缓缓起身,按着腰间剑柄走下主位,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依伯恭之见,我大汉就当偏安一隅,坐待司马昭稳固内外,然后整合举国之力西向?待到那时,你口中的‘百姓’就能免于兵燹?”

他在张翼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先帝托孤于丞相,丞相遗志于维。还于旧都,光复汉室——这话,伯恭是忘了,还是不愿记了?”

堂内死寂。张翼的嘴唇颤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翼不敢忘先帝、丞相。然用兵之道,当量国力而为之。今国小民劳,若此战再有闪失,则……”

“则什么?”姜维打断他,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则坐以待毙!我意已决——七月整军,八月出陇西。张翼听令!”

张翼闭眼,仰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末将在。”

“此番出征,陇西地势复杂,非宿将不能镇抚侧翼。”姜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响起,清晰而毫无波澜,“就请伯恭总督后军,兼领粮械转运,护我大军后路周全。南中弩手三千,亦归你调遣。”

这是一道精心计算的枷锁。所有人都听懂了,“总督后军、兼领粮械转运”意味着将这位最大的反对者牢牢钉在繁琐后勤与远离战功的位置上,既要倚仗其才能确保大军命脉,又要将他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姜维要将张翼放在一个既重要又可被掌控的位置上,不给他任何在后方“掣肘”或在朝中非议的机会。

张翼肩头微微一颤,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领命。”

八月的陇西,风吹过枹罕城外已经带着早秋的寒意。

雍州刺史王经站在狄道城头,看着最新送来的军报,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是冀州名士出身,与许允、李丰齐名,诗书满腹,但真正执掌一州兵权,这还是头一遭。

“使君,蜀军分三路而来。”部将李简指着地图,“探马来报,姜维主力向石营,夏侯霸趋金城,张翼袭祁山。我军兵力分散,是否向陈征西求援,分兵拒之?”

王经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离京前,尚书王观私下对他说的话:“彦纬(王经字),雍凉苦寒之地,非立奇功不能返朝。郭淮镇守三十年,也不过一车骑将军。你的机会,就在眼前。”

机会。

这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着他的心。郭淮死了,陈泰新上任,正在陈仓整顿各郡兵马——如果他王经能在陈泰大军到来之前,独自击退姜维哪怕一路偏师……

“蜀军分兵,正是各个击破之机。”王经转身,甲胄的铁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传令,集结陇西、南安二郡兵马,明日渡洮水,迎击石营方向的姜维主力。”

“使君!”李简大惊,“陈征西有令,让我军固守狄道,待他与邓安西会合后再……”

“战机稍纵即逝!”王经提高了声音,“陈征西在陈仓,我在狄道。蜀军动向,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执行军令!”

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带着一种文士罕见的狠厉。李简不敢再劝,抱拳退下。

王经重新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洮水,再往西,就是羌地。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大破蜀军,捷报传回洛阳时的景象——那些曾经嘲笑他“只会清谈”的朝臣,会是怎样的表情?

洮西的战场在八月十七日午后变成了屠宰场。

王经的两万陇西精卒在渡过洮水后,背水列阵。起初一切顺利——蜀军的先锋在魏军铁骑的冲击下节节败退,旗帜倒伏,王经甚至已经让记室开始草拟捷报。

然后战局在申时逆转。

溃退的蜀军突然向两侧分开,中军大旗下,姜维亲自率领的重甲步卒如铜墙铁壁般推进。更致命的是左右两翼的山谷中,夏侯霸的骑兵和张翼的弩手同时杀出——蜀军根本没有分兵,那所谓的三路大军全是疑兵!

“中计了……”王经喃喃道,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背水阵在攻势顺遂时是破釜沉舟,在溃败时就是绝地。魏军被三面合围,唯一的退路是身后的洮水。时值初秋,河水虽然不深,但河道泥泞,溃兵涌入后,战马陷蹄,甲胄沉重者直接被后来者踩进淤泥。

姜维站在北岸的高坡上,冷眼看着这场屠杀。他身旁的夏侯霸忽然指着战场中一处仍在移动的魏军旗帜集群说:“那是王经的认旗。亲兵护着他,正往洮水东岸溃围!”

姜维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下令:“传令!让赵广的骑兵截住那簇认旗,务必擒杀王经!”

命令迅速传达,一队蜀军轻骑如离弦之箭扑向目标。然而战场已彻底混乱,溃散的魏军与追击的蜀军绞杀在一起,王经的亲兵营自知无路可退,爆发出了绝望的悍勇,竟用血肉之躯层层阻截。待赵广带队杀透重围,王经在数十死士的簇拥下,已狼狈涉过洮水,向东岸的乱林逃去。

夏侯霸扼腕:“可惜!让其走脱!”

姜维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凉的审视。溃围求生,乃败军之将的本能。他太了解魏国了。地方刺史若战死沙场,朝廷会抚恤厚葬,然后派新人接替。但若战败失地又侥幸逃生——那就会成为所有罪责的承担者,成为朝堂攻讦的活靶子。王经只要活着逃回狄道,就一定会拼死守城,以期将功补过得到救赎。

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他一定会攻破狄道,砸开陇西的大门。

落日时分,洮水已变成暗红色。浮尸堵塞了河道,河水改道漫过滩涂,将血水带到更远的荒原。王经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带着不到万人的残部逃回狄道。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方——蜀军的营火正沿着洮水北岸如星河般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狄道被围的第十九天,蜀军大营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姜维的中军帐设在城西五里的土山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池。连日的攻城并不顺利——狄道毕竟是陇西重镇,城墙高三丈五尺,王经虽然野战大败,但守城却拿出了文士特有的偏执。滚木、礌石、热油,甚至将城中藏书阁的典籍拆了浸油作火把,竟真的顶住了蜀军三轮猛攻。

“卫将军。”张翼又一次走进大帐,甲胄上还沾着城墙下的尘土,“军中粮草,只够半月。陇西麦熟未至,羌部供粮已竭。是否……暂退至钟堤,来年再战?”

帐内还有夏侯霸、监军王平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维身上。

姜维正在看一幅绘在羊皮上的陇西地图,闻言头也不抬:“伯恭,你知道狄道城里还有多少粮吗?”

“探马来报,不足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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