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兄终·弟及(2/2)
在清凉殿东暖阁,少年皇帝曹髦屏退了所有宦官宫人。当他从心腹黄门手中接过那枚蜡丸,捏碎,展开密信,看清上面“司马师已薨”五个字时,身体猛地一晃,扶住案几才稳住。随即,一阵剧烈的颤抖从他指尖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度兴奋带来的失控。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压低声音反复呢喃,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那双一直被谨慎和阴郁笼罩的眼睛,此刻迸发出属于他这个年纪才应有的、灼热而锐利的光芒,如同久困樊笼的幼兽终于嗅到了锁链锈蚀的气味。
他立刻召来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等寥寥几位他自认为可以倚仗的臣子。密议在压抑的激动中进行。曹髦断定,这是自他登基以来,不,是自曹芳被废以来,皇室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司马昭新丧兄长,仓促继任,远在许昌,对洛阳军队掌控未固,朝廷人心必然浮动。
“此乃天赐良机,拨乱反正,正在此时!”曹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尖,他亲自口授,由王经笔录,草拟了一份在他看来精妙无比的诏书:
诏书首先以沉痛语气追怀司马师“为国操劳,不幸薨逝”,并“顺应舆情”,承认司马昭继承其兄大将军职衔。然而,笔锋随即一转,以“东南新定,非大将军威重无以镇抚”为由,命司马昭“暂驻许昌,总督善后,绥靖地方”。同时,以“京师不可久虚戎备”为名,命尚书傅嘏“即刻率领征讨大军主力,班师回朝,以卫宸极”。
盖上传国玉玺和皇帝行玺后,曹髦将诏书交给一名他认为绝对可靠的年轻黄门,命其即刻出发,送往许昌。“记住,”曹髦盯着黄门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沿,“务必亲手交到傅嘏手中!速去!”
使者策马出宫时,曹髦站在殿前高阶上,望着其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袍角,他却感到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中激荡。他仿佛已经看到傅嘏大军回京,司马昭被孤立在许昌,自己终于能像文帝、明帝那样,真正执掌乾坤。
他低估了太多。低估了司马昭在军中的根基,低估了钟会、贾充这些司马氏心腹的机变与狠辣,更高估了皇帝诏书在刀把子面前那层脆弱不堪的权威。
诏书抵达许昌大营时,司马昭正在与钟会、傅嘏、贾充等人密议发丧及回京事宜。
展开那卷黄帛,司马昭扫视一遍,脸上原本的悲戚与凝重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而讥诮的笑意。他将诏书递给傅嘏,淡淡道: “傅尚书,陛下体恤你征战劳苦,欲让你独掌大军,风光回朝呢。”
傅嘏看完,脸色一变,立刻道:“此乃离间之计!昭公万万不可中计!大军岂可与主帅分离?”
钟会冷哼一声,眼中锐光一闪:“何止离间?这是欲将昭公困于许昌,成为无兵之帅,然后……”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陛下身边,必有奸佞小人献此毒计!”
司马昭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众人,沉默了片刻。帐内鸦雀无声,只闻炭火噼啪。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种刀锋出鞘般的决断。
“陛下年少,为奸佞所惑。”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坐视社稷危殆?非是抗旨,乃是清君侧,安国家!”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意已决,奉先兄灵柩,全军扶丧回京!沿途散发告示,言明皇帝身边有小人作祟,欲害国家柱石,我军回京,只为靖难护驾!”
“昭公英明!”钟会立即接口,“傅尚书可连夜起草奏表,陈说大军不可无帅、京师需藩屏之理,我等联署。表章与大军同行!同时,前锋精锐即刻控制许昌各处城门、武库、官道要隘!”
计议已定,整个许昌大营如同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在夜色中轰然启动。司马昭一身素服,内衬软甲,骑马立于中军。六万大军,核心是司马师留下的百战精锐,尽管旗帜上加了孝带,但行列肃整,铠甲铿锵,杀气并未因丧事而减弱半分。司马师的灵柩由最精锐的虎贲营护卫,居于中军核心,这既是对逝者的哀荣,更是一面鲜明的政治旗帜,无声地宣示着司马昭权力的合法与正统来源。
大军开拔,滚滚向西北洛阳而去。沿途郡县,地方官员望见这扶丧而归却军容鼎盛、隐隐带着迫人威压的队伍,无不胆战心惊,只能按要求提供粮草,确保官道畅通。司马昭方面则不断散布消息:皇帝被小人蒙蔽,欲对安定淮南、有大功于国的司马氏不利,大军回京纯为“清君侧、靖国难”。
二月初五,大军抵达洛阳郊外,在洛水南岸择险要处扎下营寨。营垒森严,栅栏、壕沟、拒马一应俱全,鹿角如林,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与洛水北岸的洛阳城隔河相望。连绵的灯火映亮半边夜空,如同一头盘踞的巨兽,沉默地亮出了爪牙。
这一举动,没有攻城,没有叫骂,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慑,比任何檄文都要直白有力——我不进去,但你也别想再有任何动作。
洛阳城,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紧张攫住。文武百官、世家大族闻讯,心思各异。多数人紧闭府门,静观其变;少数与曹髦或有旧谊、或心存魏室的官员,则感到灭顶之灾般的寒意。守城将领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没有朝廷明确指令(而朝廷此刻已名存实亡),他们既不敢开城迎接这“扶丧靖难”的大军,更不敢有一丝一毫武力对抗的表示。
傅嘏的奏表(实为最后通牒)就在这时送入宫中。措辞依旧恭谨,但意思强硬如铁:大军不可一日无帅,此乃国家常制;京师重地,非司马公威严重望不足以镇守安辑;请陛下“顺应军民之吁请”,正式授予司马昭大将军之位,使之入京辅政,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曹髦被困在了他的皇宫里。他发现自己的旨意连宫门都出不去,他试图召见禁军将领,来的几人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干脆托病不出。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没有实权的皇位是何等脆弱,那身衮服和那方玉玺,在真正的刀兵面前,轻飘飘如同一张废纸。愤怒、恐惧、被戏耍的屈辱、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政治孤立下,任何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二月初五,一道新的诏书从宫中发出。诏书“恳切”赞扬司马昭“克承兄志,安定东南,功在社稷”,并“顺应天意民心”,拜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完全继承了司马师的所有权位。诏书中特意强调“兄终弟及,古之常典”、“国之柱石,非卿莫属”,试图为这场赤裸裸的逼宫披上一件合礼合法的外衣。
诏书送到洛水南岸大营时,司马昭并未显得多么兴奋。他恭敬地接诏,谢恩,礼仪周全。然后,他独自策马,来到营旁一处可以眺望许昌方向的高坡。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绵延的原野染成一片壮阔而凄烈的金红。他手中摩挲着那方刚刚被皇帝诏书确认的大将军金印,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远处,许昌早已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下,连同兄长最后的气息,一起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兄长枯槁的手抓住自己时的力度,想起那幅标记着无数隐患的舆图。他望向北方暮色中逐渐亮起星点火光的洛阳城阙,那里有惶恐的年轻皇帝,有心思各异的满朝朱紫,有仍未散尽的忠魏阴魂。他也想起西边蜀汉的姜维,东南孙吴的虎视,以及国内如诸葛诞般尚未完全抚平的暗流。
风很大,吹动他素白的衣袍和额前散落的发丝,猎猎作响。他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脚下连绵的营寨,望向那些在寒风中依旧肃立、等待他命令的将士。灯火依次燃起,蜿蜒如龙。
最终,他眼中所有的波澜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坚定。那平静之下,是已淬炼成钢的决心,是洞察世情后的冷酷,是即将开启一个新时代的觉悟。
兄长的时代,随着许昌的落日,彻底结束了。
他调转马头,不再回望。面向洛阳,轻轻一夹马腹。
身后,如林的营寨中,响起低沉而雄浑的号角。那是整备与警戒的信号,各营灯火通明,人马肃然,为明日清晨进入那座古老的帝都,做着最后的准备。 连绵的灯火蜿蜒如一条蓄势的巨龙。
一个属于司马昭的、或许更加酷烈直接的时代,正随着洛水上升起的寒雾,悄然降临。远方,最后一点霞光被地平线吞没,黑夜彻底笼罩了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