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忠臣的末路(2/2)
丁奉那年五十三,鬓发已白,却如猛虎下山。他单骑冲在最前,长矛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曹珍连派三员偏将拦截,都被丁奉斩于马下。吴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混战中,曹珍的坐骑被刺倒。他滚落在地,头盔摔飞,眼看丁奉的长矛就要刺到面门——
“将军小心!”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矛。
曹珍连滚带爬逃回本阵,清点伤亡,已折损七百余人。他不敢再战,下令撤退。丁奉追出三里,缴获军械无数,方才收兵。
高亭小胜的消息传回孙峻耳中,却没能让他高兴起来。因为几乎同时,另一个噩耗传来:留赞所部在菰陂遭遇诸葛诞部将蒋班伏击,全军溃败。留赞本人战死,首级已被送往洛阳。
“蒋班……”孙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场北伐已经失败了。寿春拿不下,淮南夺不了,反而折了留赞这员老将。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势力,必定会借此攻讦。
“丞相。”吕据低声道,“粮草只够十日了。是战是退,请早做决断。”
孙峻望向北岸。那里有他梦想中的淮南沃土,有进军中原的跳板。但现实是,诸葛诞的寿春固若金汤,邓艾的援军正在逼近,而吴军师老兵疲。
“退兵吧。”他最终说,声音里满是疲惫,“让文钦父子随军南下。此人勇猛,将来或有大用。”
“那留赞将军的尸身……”
“能抢回便抢回,若不能……”孙峻没有说下去。
楼船调转船头,十万吴军开始南撤。巢湖水面波澜不惊,仿佛从未有过这场喧嚣。
寿春城头,诸葛诞按剑而立。
时年五十四岁的他,正处于仕途的巅峰。作为琅琊诸葛氏的一员,他既不像族兄诸葛亮那般忠心汉室,也不似族侄诸葛恪那般骄狂跋扈。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审时度势,利益至上。
所以当毋丘俭、文钦起兵时,诸葛诞选择了观望。他与文钦有旧怨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这场“清君侧”背后的凶险。司马师虽病重,但司马氏掌控的朝廷兵马、粮草、人心,都不是淮南一隅可以撼动的。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正月廿五,文钦兵败乐嘉的消息传来。诸葛诞知道,时机到了。
他立即点齐两万人马,以“平叛”为名,兵不血刃开进寿春。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是诸葛诞,纷纷开城归降。只用了一天,这座淮南第一重镇便易主了。
“将军英明。”长史蒋班恭维道,“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寿春。此功当载入史册。”
诸葛诞淡淡一笑:“史册?那要看谁来写。”
他走到城墙边,望向城外。那里有从项城逃来的溃兵,有失去家园的流民,有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十万人聚集在城下,哀求着放他们进城,或者放他们南下去吴国。
“开城门。”诸葛诞突然说。
蒋班大惊:“将军!城外鱼龙混杂,若有毋丘俭余党……”
“正要有余党。”诸葛诞打断他,“传令:开东、西二门,放百姓入城。但有兵器者,缴械;有甲胄者,卸甲。老弱妇孺安置于城西空营,青壮男子登记造册,充作民夫。”
“那若是毋丘俭、文钦的旧部……”
“既往不咎。”诸葛诞一字一顿,“告诉他们,只要放下兵器,便是大魏良民。我诸葛诞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追究。”
蒋班恍然大悟。这是要收买人心,将毋丘俭、文钦的根基,转化为自己的势力。
命令执行得很快。至日落时,已有三万余人入城。他们跪在街道两旁,高呼“诸葛公仁德”。诸葛诞骑着马缓缓走过,不时下马扶起跪拜的老人,将随身干粮分给孩童。
那一夜,寿春无人入眠。有人庆幸逃出生天,有人担忧秋后算账,也有人暗中串联,意图再举。但无论如何,这座城池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三日后,蒋班率四千步骑追击吴军,在菰陂斩杀留赞。捷报传回时,诸葛诞正在府中与心腹幕僚对弈。
“恭喜将军又立大功。”幕僚笑道,“有此战功,朝廷封赏必厚。”
诸葛诞落下一子:“我要的不是封赏。”
“那将军要的是……”
“时间。”诸葛诞看着棋盘,“司马师命不久矣。他一死,洛阳必乱。届时,谁手握重兵,谁占据要地,谁就有话语权。”
他拈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寿春,就是我这颗棋。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江淮。至于忠君还是忠国……”他笑了笑,“那要看君是谁,国又是谁的了。”
幕僚背后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将军,其野心或许比毋丘俭、文钦加起来还要大。
只是这份野心,暂时还藏在“平叛功臣”的光环之下。
闰正月最后一天,项城司马师大营。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帅帐中,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司马师躺在榻上,左眼处的白帛又换了新的,但仍有暗黄色的脓液不断渗出。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钟会跪在榻前,轻声汇报着各条战线的消息。
“文钦已投吴,所部残兵八千余,尽为孙峻收编。丁奉在高亭击退曹珍,斩首七百。”
“毋丘俭于慎县安风津被乡民所杀,首级已传至洛阳。其弟毋丘秀、孙毋丘重逃往吴地。”
“孙峻吴军全线南撤,留赞被蒋班斩杀于菰陂。吴军此次北上,一无所获。”
“诸葛诞完全控制寿春,收拢溃兵流民十万余人,城防已固。”
每说一条,钟会都会停顿片刻,观察司马师的反应。但大将军只是闭着眼,偶尔手指会微微颤动,表示他在听。
直到钟会说完,帐中陷入漫长的寂静。
良久,司马师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诸葛……诞……”
“大将军?”
“此人……能用……但不能信。”司马师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但独眼中的寒光却锐利如初,“封他……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面子,给足。”
他喘息片刻,积攒着力气,仿佛在脑海中铺开地图,然后一字一顿地落下棋子:
“让……石苞,以兖州刺史……镇谯郡。”
“命……州泰,为豫州刺史……镇汝南。”
“再表……王基,都督豫州诸军事……看好寿春。”
钟会闻言,心下凛然。谯郡是诸葛诞老家,汝南扼淮北要冲,豫州更是从西面直抵寿春门户——这三步棋,如同三把铁钳,不动声色地卡死了诸葛诞所有北进与西扩的通道。所用之人,石苞、州泰皆司马氏心腹,王基则是平叛功臣,忠诚与能力无虞。
司马师说完,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缓缓阖眼,补上最后一句:“至于邓艾……调陇右。”
钟会心领神会:“属下明白。那邓艾的封赏……”
“长水校尉……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司马师顿了顿,“告诉……邓艾……西边……蜀寇……才是大患……”
“诺。”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司马师侧过头,吐出半口黑血。侍医慌忙上前,却被司马师挥手制止。
“还有……文钦……”司马师睁开仅剩的右眼,那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有寒光,“遣使告诉……孙峻……若敢……再用文钦……犯境……我必……亲提大军……踏平江东……”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杀气凛然。
钟会深深叩首:“大将军放心,此话必传到。”
司马师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但他的手指,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榻边那柄“假黄钺”上。这柄代表天子权威的斧钺,自出征以来从未离他左右。
钟会知趣地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司马师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不甘,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司马师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帐外,项城的冬雪又开始飘落。雪花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覆盖了倒毙的尸骸,也覆盖了这场名为“清君侧”的兵变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但钟会知道,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了的。
比如毋丘俭临死前那未说完的遗言。
比如文钦投吴时那刻骨的屈辱。
比如诸葛诞坐镇寿春那深藏的野心。
还有司马师日渐衰朽的身体,和那个必然到来的、权力交接的关口。
雪越下越大。钟会裹紧大氅,走向自己的营帐。他需要拟写奏章,需要安排封赏,需要安抚各方势力。千头万绪,都在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肩上。
路过伤兵营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在梦中哭喊:“娘……我要回家……”
钟会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留。
乱世之中,谁不想回家呢?可回家的路,早就被野心、权力和仇恨堵死了。能做的,唯有在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至终点。
或者,直至成为别人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