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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忠臣的末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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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元二年闰正月廿三,乐嘉城外三十里。

文钦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枯枝,甲胄下的深衣已被汗浸透三回,又冻硬三回。他回头望去,来时号称五万的军马,此刻跟在身后的不足八百骑。粮车早丢在项城,箭囊十有九空,连战马的步伐都透着虚浮。

“父亲。”文鸯从队尾策马上前,年轻的脸颊上一道新添的箭伤还在渗血,“邓艾的斥候又咬上来了,距此不过五里。”

文钦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西南——那是寿春的方向。七天前,他从项城突围时,还指望能退守那座经营多年的城池。可昨夜的溃兵带来了最坏的消息:镇东将军诸葛诞已率部抢先入城,城门上“诸葛”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寿春……回不去了。”文钦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文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那杆矛清晨时还沾着司马班追兵的血——在乐嘉城东的野地里,他单骑返身冲阵七次,斩杀百余追骑,硬是为溃军撕开了一条生路。可个人的武勇救不了大局。当邓艾的主力从三面包抄而来时,文鸯看见父亲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去吴地。”文钦突然说,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孙峻在巢湖接应。只要渡过江……”

他没有说下去。身后的队伍里传来压抑的呜咽——那是家在谯郡的老兵王老三。昨天夜里,王老三的弟弟趁乱逃向了北边,临走前哭着说“娘还在鄢陵,不能跟着将军去吴国做叛徒”。

文钦听到了,但没有责罚。他理解这种痛。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文家世受魏恩,从武皇帝时起便是谯沛子弟中的翘楚。如今却要南投孙吴,这其中的屈辱,比刀割更甚。

“报——”一骑从前方疾驰而来,马上的哨兵几乎滚落,“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吴军旗帜!是虎威将军丁奉的人马!”

文钦精神一振,刚要下令加速,东侧丘陵后突然响起号角。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地平线。为首那面“邓”字大旗下,邓艾横槊立马,冰冷的眼神穿过三百步的距离,直刺文钦。

“文刺史。”邓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大势已去,何不早降?”

文钦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邓士载!你也是魏臣!为何助纣为虐,为司马师那独眼贼卖命?!”

邓艾面不改色:“大将军奉诏讨逆,天经地义。尔等矫太后诏,擅动刀兵,才是真正的国贼。”

话不投机。

文鸯暴喝一声,挺矛直取邓艾。邓艾军中飞出三将拦截,文鸯如虎入羊群,矛尖翻飞间,已有两人坠马。第三将持斧来劈,文鸯侧身让过,反手一矛刺穿其咽喉。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邓艾眯起了眼睛。他听说过这少年在乐嘉的勇武,今日亲眼所见,更觉震撼。但他没有动。作为一名统帅,他深知个人武勇在战场上的局限。

“放箭。”

随着邓艾一声令下,阵中千弩齐发。文鸯舞矛格挡,但坐下战马连中三箭,悲嘶倒地。文钦急令亲卫上前救应,邓艾军左翼骑兵已趁势掩杀过来。

混战中,文钦看见南方烟尘大作。吴军的赤旗终于出现了。丁奉一马当先,手持长矛冲入战团,所过之处邓艾军人仰马翻。

“文将军!”丁奉高呼,“速随我退往濡须口!”

文钦再不犹豫,率残部向南突围。邓艾欲追,却被丁奉亲自断后挡住。两军在乐嘉城南的荒原上又厮杀了半个时辰,直至日头西斜,文钦部终于脱离战场,消失在南方的丘陵之间。

邓艾勒住战马,没有深追。他望着南方,对副将道:“传讯项城大营:文钦已投吴。另,派人告知诸葛镇东,寿春以北的残敌,请他自行清剿。”

“诺。”

夕阳将邓艾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兖州做典农都尉时,曾与文钦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文钦意气风发,畅谈如何练兵御吴。谁曾想,今日竟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乱世如熔炉,忠奸难辨,唯有胜者书写史书。

同一时刻,项城东南五十里,慎县境内。

毋丘俭趴在芦苇丛中,冰凉的泥水浸透了衣袍。他左肩的箭伤已经溃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身边只剩下弟弟毋丘秀和年仅十四岁的孙子毋丘重。三天前从项城突围时,还有三百亲卫,如今全都散了。

“兄长,喝点水。”毋丘秀递来一个破葫芦。

毋丘俭接过,抿了一小口。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现这些天的画面:

正月十五,寿春誓师。六万将士高呼“清君侧,诛司马”,声震云霄。他手持明皇帝御赐的宝剑,发誓要还政于天子。

正月廿二,渡淮西进。沿途百姓箪食壶浆,都说“司马师专权,天怒人怨”。

然后是一切急转直下。王基抢占南顿,断了粮道。邓艾扼守乐嘉,阻了归路。文钦冒进中伏,溃不成军。最后是那场噩梦般的雪夜突围——文鸯单骑断后,司马班八千铁骑如狼群般撕咬着溃军。

“季长(毋丘秀字)……我们错了么?”毋丘俭喃喃似自语。

毋丘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就写在眼前:荒芜的田野,烧毁的村落,倒毙路旁的士卒尸体。他们起兵时说要“解民倒悬”,可最终带来的,还是战争和死亡。

远处传来犬吠。

毋丘俭警觉地按住剑柄。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简陋的弓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块疤。

“仔细搜!”疤脸汉子喊道,“官府说了,射杀毋丘俭者,封侯!”

毋丘重吓得发抖,毋丘秀急忙捂住他的嘴。

毋丘俭认出了那疤脸汉子——张属,慎县安风津的渔户。两年前淮南发大水,毋丘俭开仓赈灾时,曾亲手给这个汉子发过三斗粟米。那时张属跪地叩头,高呼“使君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如今,他的人头能换爵位了,活命之恩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命运何等讽刺。

脚步声越来越近。毋丘俭知道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芦苇丛中站起。

张属等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狂喜:“是毋丘俭!真的是他!”

“张属。”毋丘俭平静地说,“你还记得嘉平四年的大水吗?”

张属愣了下,随即咬牙:“记得!可那又如何?你现在是反贼!杀了你,我就能当侯爷,我娘就能治病,我儿子就能读书!”

“反贼……”毋丘俭笑了,笑声凄怆,“我为大魏征战三十年,保境安民,忠心可鉴。如今不过是要清君侧,诛权奸,便成了反贼?”

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这处,是青龙二年征公孙渊时中的箭;这处,是景初元年御孙权时挨的刀;这处,是正始五年退诸葛恪时受的创!每一道伤,都是为了大魏!你说,我是反贼?!”

张属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了半步。但身后的同伴喊道:“张哥,别听他胡扯!司马大将军的告示说了,他就是反贼!杀了他!”

利益最终战胜了恩情。

张属颤抖着手,搭箭,拉弓。弓是打猎用的软弓,箭是削尖了的竹竿。但在十步的距离,足以致命。

毋丘俭没有躲。他挺直了脊梁,如同三十年前在洛阳皇宫接受明皇帝召见时那样。

“告诉后世。”他朗声道,“毋丘仲恭,非为叛逆,实为……”

箭矢破空。

竹竿制成的箭镞从毋丘俭咽喉穿过,带出一蓬血花。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想说完那句话,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仰面倒下。

毋丘秀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扑向兄长。张属等人一拥而上,棍棒如雨落下。混乱中,毋丘秀拉着吓呆的毋丘重,跌跌撞撞逃向淮河方向。没人去追——他们要的只是毋丘俭的人头。

张属割下那颗头颅时,手抖得厉害。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两年前毋丘俭赈济给他的那袋粟米所化成的、关于“使君活命之恩”的最后一点记忆。

三日后,这颗头颅被石灰腌制,装进木匣,快马送往洛阳。随匣附有慎县县令的奏报:“闰正月廿六,贼首毋丘俭伏诛于安风津。”

诏书在半月后抵达慎县,张属因射杀“逆首”毋丘俭之功,封安风亭侯。昔日的渔户成了新贵,用恩公头颅换来的爵位荫及子孙,而那个曾赈济他全家性命的“使君”,则身首异处,三族夷灭。这枚侯印稳稳地压在张属家的案头,也沉沉地压住了那个时代关于忠义的最后一声诘问。

几乎在毋丘俭被杀的同时,巢湖北岸的橐皋。

吴国丞相孙峻站在楼船顶层,远眺北岸的烽火。他今年三十八岁,却已掌吴国权柄三载。此次率军十万北上,名义上是响应毋丘俭、文钦的“清君侧”,实则是想趁魏国内乱,夺取淮南。

可眼下,一切都偏离了计划。

“丞相。”骠骑将军吕据登上船楼,“文钦父子已至濡须口,共收拢残部八千余人。是否按原计划,进攻寿春?”

孙峻没有立即回答。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诸葛诞已完全控制寿春,城防加固,守军增至五万。更关键的是,邓艾军在击溃文钦后,正朝合肥方向移动。

“留赞将军到哪了?”孙峻问。

“左将军(留赞)所部前锋已至菰陂,距寿春不足六十里。但他旧疾复发,行军迟缓。”

孙峻眉头紧锁。留赞是东吴老将,年过六旬,勇猛善战但性情刚烈。此次北伐,留赞本就反对,认为“当固守东兴,徐图进取”。是孙峻力排众议,坚持出兵。

现在想来,也许留赞是对的。

“报——”传令兵疾奔而来,“魏将曹珍率五千步骑,正从西侧逼近高亭!”

孙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丁奉何在?”

“丁将军已率三千精锐前往拦截。”

“好。”孙峻终于下定决心,“传令:留赞部原地驻守,等待主力。吕据,你率中军向高亭靠拢。此战不求大胜,但需打出我大吴军威,让魏人知道,淮南不是他们想拿就能拿的!”

“诺!”

半个时辰后,高亭。

曹珍今年四十有二,是司马师从洛阳带来的嫡系将领。他奉命追击吴军,本想捡个便宜,却不料撞上了丁奉。

两军相遇时,正值午时。阳光刺眼,曹珍命弓箭手放箭压制,却被丁奉抓住箭雨间隙,亲率三百死士突阵。

那是曹珍一生难忘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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