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尹大目的悲歌(2/2)
“将军!大势未定!何必急于一时!只需暂避锋芒,待——”
“放箭!”
文钦突然暴喝,打断了尹大目的话。他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狂怒取代——又是这套!又是这种含糊其辞、充满陷阱的说辞!高平陵时,司马懿也是让尹大目传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结果呢?
弓弦震动。
箭矢破空,撕裂寒风,擦着尹大目的左耳飞过,带起一缕断发,最终“夺”地一声钉在他身后枯树的树干上,箭尾剧颤。
尹大目僵在原地。左耳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下。他伸手一摸,满手鲜红。
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文钦没有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却因为高平陵的阴影,选择了最糟糕的解读。他将这视为又一次欺骗,又一次缓兵之计。
巨大的悲怆如冰水般淹没尹大目。他看着文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对岸那些茫然无措的士卒,看着这灰白天地间最后一条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河流。忽然间,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稳,全都崩塌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尹大目没有擦拭。他任由泪水在冻得发麻的脸上流淌,混合着耳侧伤口流下的血,滴落在脚下的雪地里,绽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红梅。他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嘶喊:
“天乎——!天乎——!”
“世事如此——忠义何存——!”
“败矣——!大事去矣——!”
“君侯……君侯好自为之啊——!”
这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压过了风声水声,压过了马匹嘶鸣,甚至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追兵马蹄声。那不仅是哭自己失败的使命,更是哭曹魏不可挽回的颓势,哭这忠奸难辨、人人皆在局中挣扎却无人能挣脱的荒唐世道。
文鸯下意识上前一步:“父亲,他……”
文钦抬手制止。他握着弓,看着对岸那个佝偻着哭泣的身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尹大目的悲恸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演出来的。那句“稍忍数日”,那绝望的哭喊……
难道……
“将军!”东侧了望的哨兵尖叫起来,“邓艾营中出兵了!至少两千骑!正向我们侧翼包抄!”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烟尘大作。王基的黑色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铁蹄踏地的闷响如同滚雷,越来越近。
文钦猛地回神。没有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尹大目,狠狠咬牙:“全军——加速搭建浮桥!弓弩手掩护!准备强渡!”
命令下达,河岸顿时陷入混乱。士卒们疯了一般拆解一切能用的材料,往河里扔木板、门板、车板。对岸,邓艾的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尹大目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文钦转身奔向浮桥,看见文鸯组织弓弩手列阵,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抱着木板跳进冰冷的河水,看见对岸的骑兵越来越近,箭雨开始零星落下。
然后,他看见文钦在踏上第一块浮板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决绝,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但最终,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
尹大目缓缓跪了下来。
他朝着西北方向——洛阳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冰雪覆盖的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次,两次,三次。
起身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沾着雪沫和泥沙。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混乱的河流,看了一眼那些在箭雨中挣扎渡河的士卒,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被合围、注定覆灭的队伍。
拨转马头。
孤骑向北,没入苍茫雪原。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落水声、箭矢破空声,骤然爆发,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而更远处,项城方向,烽烟再起。
尹大目没有回头。他知道,毋丘仲恭也撑不了多久了。
风雪渐急,将他的身影、他的足迹、他这一生最后一场徒劳的忠义,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