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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书斋墨香中的毒谋-深夜狗洞墨粉疑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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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密不透风地压在头顶,连星光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六扇门的灯笼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昏黄的光打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窥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里的动静。

我靠在卷宗房冰凉的廊柱上,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私信,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发皱,连字迹都晕开了几分。这封信是从卷宗堆的缝隙里掉出来的,没有署名,却精准地递到了我手里,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指引,又或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砚台异样,磨墨指尖发麻”,苏婉清的字迹娟秀清丽,一笔一划却透着股藏不住的慌,连最后的落款都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信时她有多惊惧。

沈砚堂死了,三天前刚出的殡,官府草草验了尸,定的是急病猝死,连详细的卷宗都没来得及整理。

可我忘不了下午翻看临时卷宗时,那页潦草画就的尸检图——死者指甲缝里,藏着一点极淡的墨绿,像阴沟里滋长的苔藓,又像腐烂树叶浸出的汁液,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不祥。急病猝死,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颜色?

“林晚秋!”

一声粗哑的低吼从拐角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是我的顶头上司,李捕头。这老东西终日酗酒,正事不干,却最会揣摩上意,想必是得了沈家的好处,才急着来断我的念想。

我心里一紧,飞快地把私信叠成小方块,塞进袖管最里层,又用袖口的布料死死按住,才站直了身子,低头垂目,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醉醺醺地晃过来,一身浓烈的酒气熏得人直犯恶心,脚步虚浮地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定了定神,伸出油腻的手指,直直点着我的鼻子:“沈家的案子,上面说了,不许再碰!谁给你的胆子,敢私下查探?”

我低着头,掩住眼底翻涌的冷意,声音压得平平的:“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他哼了一声,酒气喷在我脸上,脚步踉跄地往值守房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别以为破了几个小案子就尾巴翘上天,一个女流之辈,还想碰望族的案子?不知天高地厚!小心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自讨苦吃!”

风卷着他的浑话过来,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又疼又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女流之辈又如何?六扇门的捕头,不分男女,只分对错。

那点诡异的墨绿,绝不是急病该有的样子。沈砚堂的死,定然有蹊跷。

值守房的灯“吱呀”一声被推开,又“砰”地关上,没过片刻,李捕头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像头贪睡的老猪,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侧耳听了听,整个六扇门后院,除了远处巡逻捕快整齐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夜色更浓了,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家家丁已经查到附近了。

刚才换班时,我在六扇门侧门的阴影里,亲眼看见两个穿着沈府深蓝色服饰的壮汉,腰里别着短棍,在门口来回徘徊,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进出的每个人,连墙角的狗洞都没放过。他们要找的,定然是这封私信的下落。

更准确地说,是在找敢接手这封私信、敢查这个案子的人。

我不能等。

一旦被他们发现私信在我手里,不仅这桩疑点重重的案子查不成,我这条命,还有我两位师父一辈子积攒下的这点名声,都得折在这姑苏城里。沈家势大,官府都要让三分,真要被他们盯上,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灼,转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的值守小屋。小屋简陋得很,一张床,一张桌,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我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着薄灰的木箱子,箱子上的铜锁已经生了锈,轻轻一掰就开了。

箱子里是红伶师父教我的本事——一本泛黄的绢布小册子,上面写着一套缩骨术的口诀,还有几盒易容用的零碎:掺了松烟的面灰、用来改变眉形的眉黛、还有一小块能改变嗓音的哨子。红伶师父说,江湖险恶,女子行走在外,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那时我还似懂非懂,如今却要靠这些保命。

我快速脱掉身上的捕快服,叠整齐放在床底,换上一身早就备好的粗布衣裙。这衣裙是最普通的青灰色,布料粗糙,缝补过好几处,正是市井里常见的货郎女打扮。我又往脸上抹了点面灰,顺着颧骨往下匀开,遮住原本白皙的肤色,再把头发打散,用一根旧木簪挽成个松松垮垮的货郎女发髻,鬓角还故意留了几缕碎发,显得更加落魄。

最后,我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绣春刀。

这刀是追风师父送我的出师礼,刀身狭长,寒光凛冽,吹毛断发,锋利无比。师父说,捕快手中的刀,是用来斩奸除恶、保护自己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鞘,但出鞘必见血。

我拧开刀柄,把里面的机关轻轻拆开,将刀刃和刀柄分别藏进早就准备好的拓片卷轴里——这卷轴是我特意找工匠做的,空心的轴芯,刚好能放下刀身和刀柄,外面再缠上几层旧布,裹上几张泛黄的拓片,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货物,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凶器。

捕快牌也一样,被我塞进卷轴轴芯的夹层里,夹层做得极为隐蔽,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我背起装满拓片的筐子,筐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微微发沉。我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靠近,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六扇门后院的狗洞,在西北角的墙根下,常年被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遮着,又脏又偏,很少有人注意。我猫着腰,踩着墙角的阴影走过去,伸手拨开茂密的狗尾巴草,露出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挂着些干枯的杂草,沾满了泥土。

缩骨术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肩膀微微一缩,身体瞬间变得像面条一样柔软。我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慢慢往狗洞里钻,洞口的泥土蹭得脸上、手上都是,又脏又痒,可我不敢伸手去擦,只能咬着牙往前挪。

刚从狗洞钻出来,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狗叫。

“汪!汪汪!”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下身,躲在墙根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是六扇门的看门狗,被我钻狗洞的动静惊动了。这狗体型高大,性子凶猛,平时见了陌生人就狂吠不止,要是被它引来巡逻的捕快,就全完了。

还好,巡逻的捕快似乎没听见,狗叫了两声,见没人回应,又安静了下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筐子,头也不回地往城外的漕码头跑。夜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响,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可我不敢停,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每一步都跑得又快又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夜,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沈家人之前,先去姑苏,找到那个有异样的砚台。只要能拿到砚台,找到下毒的证据,就能撕开沈府的伪装,还死者一个公道。

苏婉清被软禁在沈府,我没法直接找她对质。

我刚走到一艘去姑苏的漕船边,还没来得及询问船夫开船时间,就被两个壮汉拦住了去路。这两人身材高大,穿着沈府的服饰,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之前在六扇门门口徘徊的那两个!

漕码头灯火通明,几艘大船泊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正忙着装卸货物,脚步声、号子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格外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货物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灯油味。

我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可脸上却故意露出怯生生的表情,眼神躲闪,脚步往后缩了缩,装作害怕的样子。

是沈府的人!他们竟然追来了!

“我……我是卖拓片的。”我低下头,声音压得细细的,还带着几分颤抖,“去姑苏走亲戚,顺便卖点拓片换点钱糊口。”

“站住!不许动!”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喝道,眼神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我,“你是干什么的?要去哪里?”

机会来了!

我心里一动,故意往后一躲,脚下像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顺势松开了手里的筐子。

“卖拓片的?”另一个瘦高个壮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怀疑,他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翻我的筐子,“我看你是奸细吧!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一筐拓片全洒在了地上,纸页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泥水里,瞬间被浸湿,有的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六扇门的灯笼在风里晃,昏黄的光打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们果然被散落的拓片吸引了,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扒拉那些纸页,一边扒拉一边检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妈的,这么多破纸!”“仔细点查,别漏了!”

“哎呀!我的拓片!这可是我的活命钱啊!”我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蹲在地上假装去捡那些拓片,手指慌乱地扒拉着,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两个壮汉。

混乱中,我趁机站起身,像一只灵活的猫,飞快地钻进了漕船的货仓。货仓的门虚掩着,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我进去后,还特意把门轻轻拉上,只留了一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周围的船夫和乘客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有的说沈府的人太霸道,有的说我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场面越来越乱。

“人呢?跑哪里去了?”

货仓里堆满了大麻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货物,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谷物香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我赶紧捂住嘴,躲在最里面的麻袋后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传来那两个壮汉愤怒的吼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要进仓搜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背后的卷轴——里面的绣春刀,随时可以组装好拿出来。只要他们敢进来,我就只能拼一把了。

“肯定没走远!赶紧找!别让她跑了!”

是水流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嗓音,就在货仓另一头的通风口附近。

可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是两个穿着沈府随从服饰的人,正站在船边,背对着通风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动作鬼鬼祟祟的。

我心里好奇,慢慢挪动脚步,顺着麻袋的缝隙一点点往通风口挪去。通风口很小,刚好能容一只眼睛看出去,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刚好照亮了外面的两个人影。

另一个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从里面倒出一把绿色的粉末,动作飞快地往河里倒去。

“快点,别被人看见。这东西要是被发现了,咱们俩都得死。”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墨绿色的粉末!

我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粉末掉进水里,没有像普通粉末一样散开,反而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墨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一颗颗细小的毒牙。只过了片刻,那些冰晶又慢慢消融,融入水中,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和卷宗里死者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放心,这‘凝霜粉’遇水成冰,化了就没痕迹,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得意,“还是二公子厉害,能想出这么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样就没事了吧?”倒粉末的人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沈砚尘!

二公子?

那两个人说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才转身匆匆离开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更加清醒。果然是他!沈砚堂的庶弟,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的男人!

我悄悄从货仓里溜出来,快步走到刚才那两个随从站过的地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微波,平静无波,看上去和普通的河水没什么两样,可谁能想到,这里刚刚被倒过致命的毒药?

外面沈府家丁的搜查声也渐渐远了,大概是没找到我,又怕耽误开船时间,只能放弃了。

这是证据。

我从袖管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舀了一勺河底的淤泥,快速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淤泥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寒意,可我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

苏婉清说的砚台异样,恐怕也和这粉末脱不了干系。说不定,那砚台就是装凝霜粉的容器,沈砚堂磨墨时,粉末混入墨中,才会中毒身亡。

虽然不知道这“凝霜粉”到底是什么成分,但它肯定和沈砚堂的死有关。只要能找到懂毒物的人检验,就能找到下毒的证据。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筐子往肩上提了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姑娘,要开船了,赶紧找地方坐好!”船夫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我摸着怀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背后的卷轴,心里沉甸甸的。

漕船缓缓开动,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往姑苏的方向驶去。夜风从船舷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得我浑身发冷,可我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眼睛时不时扫视着船上的人,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可我别无选择。

沈砚尘,苏婉清,沈家的秘密……这趟姑苏之行,怕是比我想的还要凶险百倍。沈府势大,眼线众多,我一个人孤身前往,就像闯入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只要有一点疑点,我就必须查下去。

我是林晚秋,六扇门的捕头。师父从小就教我,捕快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为民除害,哪怕面对再大的权势,再凶险的处境,也不能退缩。

我靠在船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的画面:那诡异的墨绿色粉末,那两个随从的对话,还有沈砚尘这个名字。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珍珠,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串起来,拼成完整的真相。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到时候,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沈砚堂的冤屈,也能得以昭雪。

凝霜粉,砚台,沈砚尘……每一个线索,都指向这桩命案的核心。

姑苏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那座繁华的江南古城,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等待着我踏入。

月光洒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冷意,却也透着几分坚定。

漕船驶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终于靠了姑苏码头。船刚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背上拓片筐下船。清晨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身上的粗布衣裙根本抵挡不住江南的湿冷。姑苏城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白茫茫一片,把青瓦白墙都裹得模糊不清,连远处的人影都看不真切。空气里飘着股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可这温润里,却藏着让我脊背发凉的寒意,那是权势压迫下的冰冷,是阴谋诡计里的阴毒。

一场围绕着书斋、墨香和毒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我不敢靠太近,怕引起他们的注意,便在对面的茶摊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碗热茶。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脚麻利地给我端来一碗热茶,茶汤浑浊,带着点苦涩味,可此刻喝下去,却能稍微驱散身上的寒意。我假装喝茶,实则用余光死死打量着沈府的布局,把每一个进出口、每一处守卫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沈府在姑苏城的核心地段,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朱红大门漆得油亮,门楣上挂着“沈府”两个烫金大字,显得气派非凡。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狰狞,像在警告所有不怀好意的人,不许靠近。门口站着四个精壮的家丁,都穿着深蓝色的绸缎服饰,腰里别着短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比六扇门的守卫还要森严几分。

苏婉清住的院落应该在府内西侧,从大门外隐约能看到那片区域的飞檐,屋檐下挂着白色的灯笼,显然还在守孝。院落门口似乎有两个身影在来回走动,身形粗壮,想必就是看守她的婆子。

沈府的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在晨雾中闪着冷光,墙根处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看着不起眼,我却认得,这是江湖上常见的“踏雪有声”预警碎石——这种碎石质地特殊,哪怕是猫踩上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更别说人了,只要有人靠近,立刻就会被发现。

我喝干碗里的茶,付了铜钱,背起筐子绕到沈府的后街。这里相对偏僻,来往的行人很少,大多是些做小生意的摊贩和沈府的下人。沈府后街的院墙外侧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柴火,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书斋则在府内深处,被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挡着,只能看到一点黑色的飞檐,那是我此行的首要目标,也是藏着秘密的关键之地。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我才从巷子深处摸出来,快步走到沈府后街的院墙下。

我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拓片筐藏在一堆柴火后面,用几根柴火盖住,只留下里面的卷轴、消味粉、无味烟雾弹,还有红伶师父教我做的几件小工具,贴身藏好。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保命符,一点都不能丢。

我屏住呼吸,双脚轻轻踩在湿布上,慢慢站起身,双手抓住墙头的砖缝。砖缝里积着些灰尘,磨得手心发疼,我却不敢松手,腰腹用力,像只猫一样往上攀爬。爬到墙头时,我特意避开那些碎玻璃,翻身跃过,落地时特意放轻脚步,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吹树叶的声音盖了过去。

夜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又像鬼魅的低语,让人心里发毛。墙根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牙齿,等待着猎物上钩。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湿布——这湿布是我特意浸了水的,红伶师父教我的小窍门,湿布能吸收声音,踩在碎石上就不会发出声响。我小心翼翼地把湿布铺在碎石上,铺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我贴着墙根,猫着腰往前挪,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巡逻的方向,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了沈府,气氛更压抑了。院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巡逻家丁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每一声都让我的心跳加快几分。廊檐下的灯笼昏昏沉沉,光线微弱,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得人眼晕,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影子,哪些是心里的幻象。

好不容易避开一波巡逻家丁,我终于摸到了书斋门口。书斋的位置很隐蔽,藏在几棵大槐树后面,周围种着些花草,打理得很整齐,看得出来平时很少有人来。

追风师父说过,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沉住气,慌了神,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我不能慌,一旦慌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不仅查不到真相,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家长老果然谨慎,竟然用这种锁来封书斋,看来书斋里藏着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重要。

书斋的门是梨花木做的,颜色深沉,带着岁月的痕迹,上面挂着两把黄铜锁,锁身刻着复杂的花纹,锁芯发黑,显然是常年不用的。我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我之前听说过的“子母锁”。这种锁最是难开,锁身内部有两个相互咬合的锁芯,必须两把钥匙同时转动,而且力道要完全一致,稍微差一点力道,锁芯就会卡死,根本打不开,就算是经验丰富的锁匠,也得费上半天功夫。

这“发丝解子母锁”的技法,是红伶师父的独门绝技,当年她就是靠这手艺,从贪官的密室里偷出了罪证,救了不少人。师父说,这手艺是用来行侠仗义的,万万不能用在歪门邪道上。我此刻用它来查案,应该不算违背师父的教诲。

我蹲下身,借着廊檐灯笼微弱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锁孔。从怀里掏出两根细如发丝的铜丝——这是红伶师父特意为我打造的,柔韧性极好,不易折断。我又拿出一小截蜡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把铜丝放在火焰上烤了烤,再迅速浸入旁边的冷水里——“滋”的一声轻响,铜丝瞬间变得更有韧性。接着,我又在铜丝顶端抹了一点蜡,增加顺滑度,这样更容易插入锁孔,也能更好地感受锁芯里齿轮的转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浸湿了一片。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黏黏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笃笃笃”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我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只能加快速度,同时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的距离。

我深吸一口气,将两根铜丝分别插入两个锁孔,指尖轻轻转动。铜丝很细,稍微用力就会弯,我必须全神贯注,屏气凝神,仔细感受着锁芯里齿轮转动的触感。每转动一分,我的心就提一分,生怕哪里出了差错,把锁芯卡死。

一声细微的脆响传来,两个锁芯同时转动到位!

“咔哒——”

门轴因为常年不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吓得浑身一僵,赶紧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巡逻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并没有人被惊动。我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还特意把刚才取下的锁挂回门把手上,装作没被打开的样子。

我心里一喜,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快速取下两把锁,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抓住书斋的门把手,慢慢推开书斋的门。

我快步走到书案前,仔细翻看。砚台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形状和苏婉清描述的端砚一模一样,看来苏婉清说的是真的,沈砚尘确实把砚台拿走了。我又在书案上翻找了一遍,抽屉、笔筒、砚台盒都查了,没有任何发现。

书斋里一股浓重的墨香和灰尘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霉味。我适应了一下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里面的布局。书架摆满了整面墙,高达屋顶,上面放着密密麻麻的古籍,大多是线装本,有的封面已经泛黄破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那本摊开的《金石录》——和卷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书页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的。

我悄悄打开书斋的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外面安全,没有巡逻的家丁,才溜了出去,顺着墙根,往苏婉清居住的西院走去。

我不甘心,又在书斋里翻找了一圈,书架上的古籍一本本仔细查看,生怕错过什么线索,墙角的柜子、书架于砚台的线索,必须找到苏婉清,当面核实细节。

我躲在不远处的树后,仔细观察着她们的动静。这两个婆子果然练过拳脚,站姿沉稳,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放在腰间,眼神时不时扫向四周,一点都不松懈,连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们的警惕。还好,我刚才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们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班一次,现在离换班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我只能耐心等待。

西院门口,两个婆子正站在那里,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围裙,双手叉腰,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她们脚下的地面上,撒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我一眼就认出,这是“迷踪粉”——这种粉末是用几种特殊的草药磨成的,沾在衣服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就算跑出去,也能被猎犬追踪到,是江湖上常用的追踪手段。

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换班的婆子来了。这两个婆子也是一胖一瘦,穿着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的服饰,走到西院门口,对着站岗的婆子点了点头。

我从怀里掏出“消味粉”,这是老莫给我的,老莫是六扇门的仵作,不仅懂验尸,还懂些草药知识。他说这消味粉是用几种特殊的草药磨成的,能掩盖身上的气味,就算踩在迷踪粉上,也不会留下痕迹。我小心翼翼地把消味粉均匀地撒在自己的鞋子和裤脚处,又往身上抹了一点,确保每个角落都撒到了。

“可算来了,这破班,站得我腿都酸了。”之前的胖婆子抱怨了一句,揉了揉自己的腿,和瘦婆子一起转身往院子外走去,脚步匆匆,显然是不想多待。

“辛苦了,换班吧。”新来的胖婆子说道,声音粗哑。

我心里默念一声,趁着新旧婆子交接、注意力不集中的间隙,像一道影子一样冲了出去,脚步轻快,踩着撒有迷踪粉的地面,直奔苏婉清的房间。消味粉果然管用,脚下没有发出任何特殊的气味,也没有留下痕迹。

就是现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床边发呆,背影单薄,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悲伤。

苏婉清的房间窗户是开着一条缝的,大概是为了通风。我放慢脚步,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窗户一把木梳,看得出来苏婉清平时很简朴。

是苏婉清。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谁?”那身影猛地回过头,声音里满是惊恐,身体还微微发抖,显然是受了惊吓。

苏婉清看到捕快牌,先是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是……是我寄的……林捕头,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没人会来救我了!”

我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捕快牌,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我是六扇门的林晚秋,来查沈砚堂的案子,是你给六扇门寄的信?”

“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我轻声安慰她,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安全吗?有没有人监听?”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委屈和绝望,显然是受了不少苦。

“你慢慢说,别急。”我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引导她,“你信里说砚台异样,具体是怎么回事?沈砚堂死之前,还有什么异常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没有……他们只把我软禁在这里,派人看守,不让我出去,还不让我和外人说话,不过房间里应该没有监听的人。”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盼,“林捕头,你一定要为我夫君报仇!他肯定不是急病猝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心里一动,果然和那凝霜粉有关!沈砚堂磨墨时,指尖接触砚台,沾到凝霜粉,再通过皮肤吸收,慢慢中毒,难怪官府验尸时没发现明显的伤口。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稳定了一下情绪,哽咽着说:“砚台是夫君最喜欢的一方端砚,是他的恩师送给他的,他每天都要用它磨墨看书,宝贝得很。大概是他死前三五天吧,我就发现那砚台不对劲,夫君磨墨的时候,墨汁总是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像掺了什么东西一样。夫君也说,磨墨的时候,指尖会发麻,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没当回事,只是减少了磨墨的时间。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中毒了!”

“被砚尘拿走了!”提到沈砚尘,苏婉清的眼神里满是恨意,牙齿咬得咯咯响,“就是我夫君的庶弟,沈砚尘!案发前一天,他来书斋找夫君,说要修复一本珍贵的古籍,需要用夫君的端砚,夫君心地善良,没多想就答应了,把砚台借给了他。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把砚台送回来。夫君死了之后,我问过他砚台的事,他却说不知道,还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对我不客气!”

“那砚台现在在哪里?”我追问,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的怒火越来越盛。这个沈砚尘,心思也太歹毒了,为了某种目的,竟然对自己的兄长痛下杀手,还做得这么隐蔽。

沈砚尘!又是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

苏婉清接过木炭,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走到桌子前,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宣纸上画了起来。她的手还在发抖,画得有些潦草,但大致的布局还是很清晰的,书架、书案、柜子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画完后,她指着书案上的一个位置,对我说道:“砚台平时就放在这里,紧挨着《金石录》,夫君看书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你能画出书斋的布局图吗?还有那方砚台平时放在哪里,都标记出来。”我从怀里掏出一截烧黑的木炭,这是我之前准备好的,递给她,“这对查案很重要,有了布局图,我就能更准确地查找线索。”

苏婉清想了想,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我被他们软禁在这里,根本出不去,也见不到其他人,每天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连院子都不能出。不过……我好像听到过沈砚尘和他的随从在院子外面谈论什么‘凝霜粉’,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只听到他们说‘效果很好’‘没人能发现’之类的话。”

我接过布局图,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然后把布局图叠好,塞进怀里。“除了砚台,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沈砚尘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我心里一震,果然和漕船上听到的一样!这凝霜粉,就是杀死沈砚堂的关键凶器!

凝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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