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互市险局2(2/2)
梦里的笑声还没落地,耳边就响起军靴踏雪的脆响,惊得我猛地睁眼,手瞬间摸向藏在发髻里的暗刀——火塘的柴烧得只剩红烬,破庙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乱晃,哪有什么军靴声?
是太紧张了。
我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掏出怀里的棉籽数了数,颗颗完整。货郎还算靠谱,没出岔子。但这只是第一步,要坐实敌国囚禁军眷的罪证,还得拿到那“发束马缰”的实物。
目标就在三十里外的废弃烽火台。
我把棉籽仔细藏进贴身的衣缝里,又往火塘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苗再旺些——既能驱散残留的寒气,也能掩盖我离开的痕迹。裹紧哑婆的破棉袄,我推开门,一股更烈的寒风灌了进来,把刚冒头的火苗吹得噼啪乱响。
雪还在下,比昨晚更急了,鹅毛大的雪片砸在脸上,生疼。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烽火台方向走,积雪没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风把雪吹得漫天都是,能见度不足一丈,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摸索。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敢走太快,生怕脚下踩空摔进雪窟窿,更怕惊动了沿途可能巡逻的兵卒。萧烈的人说不定还在搜山,一旦被发现,不仅任务泡汤,小命也得交代在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漫天风雪中孤零零地立着——是烽火台。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脚步也放慢了些。越靠近,心里的不安就越重。这烽火台废弃多年,断壁残垣上积满了雪,看起来破败不堪,但我知道,里面藏着能要人命的陷阱。
连弩十环。
光是想想这四个字,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触弦就万箭穿骨,而且箭槽里还抹了哑药,中箭就失声,连喊一声疼、发个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生生被射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我不能退。
那些被囚禁的军眷妇人,她们的丈夫在前线卖命,自己却被掳到敌国受折磨,头发被扯断,马缰勒得脖子青紫。这发束马缰,就是她们遭受苦难的铁证。我要是拿不回去,林昭在军营里的揭发就成了空口白话,萧烈只会反咬一口,到时候不仅我们活不成,那些军眷也永无出头之日。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从之前的盐晶上敲下来的碎块。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盐晶遇风会散开成雾,能把那些看不见的弩弦显出来。
走到烽火台门口,我先侧着身子,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除了风声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的呜咽声,什么都没有。但这安静,比任何喧嚣都让人毛骨悚然。
我屏住呼吸,打开布包,抓起一把盐晶碎块,朝着门内用力一撒。
“呼——”
寒风从门内涌出来,瞬间把盐晶碎块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盐雾。就在盐雾散开的瞬间,无数道银白的丝线突然闪起了反光,密密麻麻地交织在烽火台门口,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死亡之网!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多了。
这些弩弦粗细不一,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内深处,上下左右全都是,没有一点空隙。只要稍微碰到一根,里面的连弩就会立刻发射,万箭齐发之下,我连个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
我又撒了一把盐晶,这次撒得更靠里些。盐雾散开,我看清了,这些弩弦是按十环排列的,一环套一环,层层递进,就算躲过了外面的,也躲不过里面的。
怎么办?
我绕着烽火台走了一圈,试图找个别的入口。但除了正门,其他地方不是被砖石堵死,就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根本进不去。
难道只能从正门闯?
我再次回到门口,盯着那些反光的弩弦仔细观察。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底层的地方。那里因为常年积灰,加上烽火台地基有些下沉,弩弦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约莫三寸宽的空隙!
三寸。
只有三个手指那么宽。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钻进去,就算是小孩子,也得蜷缩成一团才行。但我不一样,我学过红伶教的“折骨缩脊”。
那是我年轻时,跟着一位红伶学的保命功夫。把全身的骨头关节错开,让身体变得像蛇一样柔软,能钻进极小的缝隙里。只是这功夫极伤身体,每用一次,都像要把全身的骨头拆了再装回去一样疼。
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脱掉身上的破棉袄,只留下里面单薄的亵衣。棉袄太臃肿,会被弩弦勾住。刺骨的寒风瞬间裹住了我,冻得我牙齿打颤,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开始运气。
“咔哒……咔哒……”
骨头关节错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我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刚滑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珠。肩膀上的旧伤被牵扯到,更是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我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点点把身体蜷缩起来。腰脊慢慢收缩,肋骨也往中间靠拢,原本还算宽阔的肩膀,此刻变得只有巴掌那么宽。我像一条蛇一样,趴在地上,慢慢朝着那道三寸宽的空隙挪去。
离弩弦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银白丝线上凝结的冰碴。只要稍微动一下,碰到任何一根,就会万箭穿心。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呼吸也变得格外轻柔,生怕气流吹动了弩弦。
“呼……”
我缓缓地把身体往空隙里塞。胸口被挤压得生疼,呼吸困难,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出去了。腰上的肌肉因为过度收缩,开始抽筋,疼得我浑身发抖,但我不敢动,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让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雪地里的寒气透过薄薄的亵衣渗进来,冻得我浑身麻木,但我却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浸湿了亵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
一点点,再一点点。
我的身体终于全部钻进了空隙里。我像蛇一样,四肢着地,慢慢往前爬行。身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有很多尖锐的石子和碎砖,把我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鲜血渗出来,和积雪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的泥浆。
台内比外面更冷,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我能看到周围的墙壁上,插着很多生锈的箭羽,显然之前有人试图闯进来,却成了连弩的牺牲品。
我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往前爬。每爬一步,都要先观察清楚周围的弩弦位置,确保不会碰到。盐雾还没完全散去,那些弩弦的反光还能看得见,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爬了约莫十几步,我终于爬出了箭网的范围。我立刻停下脚步,慢慢舒展身体,骨头关节“咔哒咔哒”地响着,疼得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我赶紧捂住嘴,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才松了一口气。
烽火台内部很空旷,中间有一个早已废弃的灶台,旁边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柴。我的目标在烽火台的最深处,那里应该放着囚禁军眷用的发束马缰。
我站起身,揉了揉麻木的四肢,朝着深处走去。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上面印着一些杂乱的脚印,看起来是不久前有人来过。难道是萧烈的人?还是敌国的人?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我放慢脚步,拔出藏在发髻里的暗刀,一步步朝着深处挪动。
走到深处,我果然看到了一堆东西放在墙角——那是一束束凌乱的头发,有的还带着血迹,旁边还有几根磨损严重的马缰,马缰上还缠着一些布条,上面绣着“军”字的记号。
找到了!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出去,萧烈和敌国勾结、囚禁军眷的罪证就确凿无疑了!
我快步走过去,刚要伸手去拿,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墙壁上,插着一支箭。这支箭和其他生锈的箭不一样,箭杆是崭新的,上面还刻着一个“景”字的私印。
“景”字?
我心里一动。这个“景”字,是敌国一个贵族的姓氏。看来这些军眷,就是被这个贵族囚禁的。这支箭,也是重要的罪证。
我伸手拔出那支箭,然后把发束和马缰缠在箭杆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一样握在手里。这样既能方便携带,也能防止在出去的时候被弩弦勾住。
任务完成,该走了。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回去的路,比进来的时候更难走。因为手里多了缠着发束马缰的箭杆,行动更加不便。而且经过刚才的折骨缩脊,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再次来到箭网前,我又撒了一把盐晶,确认弩弦的位置没有变化,才再次蜷缩身体,钻进那道三寸宽的空隙里。
刚爬了没几步,肩膀上的旧伤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样。我忍不住浑身一颤,身体稍微动了一下,肩膀上的皮肉瞬间被一根细小的弩弦划开了一道口子!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更要命的是,我之前撒的盐粉,全都落在了伤口里。盐粉遇血融化,那种钻心的疼,比伤口本身还要剧烈百倍!
我感觉肩膀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伤口里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面的积雪上,形成了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我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前爬。每爬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会被牵扯一下,盐粉不断地刺激着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我甚至能感觉到,因为疼痛太过剧烈,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手里的箭杆都在晃动。
不能晕!
我在心里大喊。一旦晕过去,就会被卡在这空隙里,要么被活活冻死,要么被后续来的人发现。我不能死,我还要把证据带出去,还要救那些军眷!
我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了一些。我继续往前爬,速度越来越慢,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受刑。
盐粉越来越多地钻进伤口里,疼得我浑身痉挛,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失禁。那种屈辱和痛苦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要崩溃。但当我看到手里缠着发束马缰的箭杆时,我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些发束,是军眷们的希望。我不能让她们的希望破灭。
终于,我看到了门口的光亮。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那道三寸宽的空隙里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
我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像个疯子一样。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剧烈地疼痛,浑身冰冷,甚至还带着失禁的屈辱,但我不在乎。
我做到了!
我拿到了发束马缰,拿到了铁证!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和汗水,冻成了冰珠。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根本用不上力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把周围的积雪都染红了。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飘落。我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支缠着发束马缰的箭杆,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挣扎着坐起身,把地上的破棉袄捡起来,裹在身上。棉袄上沾了很多积雪,冰冷刺骨,但总比没有强。
我看了一眼烽火台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但在我眼里,却像是一座胜利的丰碑。我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等待我的还有更多的危险。萧烈不会善罢甘休,赫利也会继续追杀我。但我不怕。
我已经闯过了互市的险局,闯过了烽火台的连弩十环。接下来,不管还有多少困难,我都会一直走下去。
我把缠着发束马缰的箭杆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那些被囚禁的军眷的希望。然后,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向远方。每一个脚印里,都浸着我的血和汗,但也藏着我的决心和勇气。
萧烈,赫利,你们等着。
我会带着证据回去,揭穿你们的阴谋,救回那些军眷。我会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风依旧凛冽,但我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支撑着我,在漫天风雪中,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