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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收割之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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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晚上八点。

晚宴设在莱芒湖畔一座私人庄园的玻璃穹顶大厅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银质餐具在长桌上排列成严谨的几何线条。五十位受邀者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杨丽娅选了靠近角落的位置。她换了身墨绿色丝绒长裙,长发挽起,露出清晰的颈线——这是她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在需要观察时,尽可能减少自身的存在感,同时保持必要的优雅以融入环境。

伯格坐在主桌中央,正与一位来自某国际药企的副总裁谈笑风生。杨丽娅用余光观察着他:手势放松,笑容自然,但每隔几分钟,他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西装内袋——那里放着手机,或者别的什么。

开胃菜上桌时,一位坐在杨丽娅斜对面的中年女士主动搭话:“杨女士?听说您来自中国的科技伦理委员会?我是《自然·生物技术》的编辑,凯瑟琳。”

“是的,凯瑟琳女士。很高兴认识您。”杨丽娅微笑,同时大脑快速调取资料:凯瑟琳·韦伯,五十二岁,在科学出版界有三十年资历,以严谨甚至苛刻着称。但她丈夫经营的医疗投资基金,去年曾参投伯格实验室的一轮融资。

“伯格教授今天的演讲,您怎么看?”凯瑟琳切着盘中的鹅肝,语气随意,“关于个性化基因干预的那些愿景。”

“技术上令人印象深刻。”杨丽娅选择中性的措辞,“但愿景的实现,离不开全球性的伦理共识和监管框架。”

“共识?”凯瑟琳轻笑,“亲爱的,在科学前沿,共识往往是阻碍进步的东西。想想伽利略,想想达尔文。有时候,需要有人先跨出那一步。”

“但基因编辑不是天文学或生物学。”杨丽娅放下叉子,声音平静,“它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身,影响的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一步跨错,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凯瑟琳挑了挑眉,似乎对杨丽娅的直白有些意外。这时,主菜上桌——煎鲈鱼配白葡萄酒汁。谈话暂时中断。

杨丽娅借着切鱼的动作,目光再次扫向伯格。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表情未变,但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某种节奏。

她心中一凛。程日星在培训时提过,一些经过训练的情报人员,会用微小的肢体动作传递简单信号。伯格敲击的频率,很像摩尔斯电码里的“S”和“O”的组合——国际通用的求救或行动信号。

他在向谁传递信息?接收者就在这个大厅里吗?

甜点环节,伯格终于起身致辞。他端着香槟杯,站在水晶灯下,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我们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节点上。技术赋予我们重新书写生命代码的能力,而伦理学赋予我们思考‘是否应该’的智慧。今晚,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这两个维度的探索者和守护者。”

掌声响起。伯格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与杨丽娅视线相交的瞬间,微微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继续说:“但探索需要勇气,也需要代价。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困难的选择,甚至承担误解和非议。就像我的老朋友楚啸天博士——他的方法或许有争议,但他对科学进步的贡献,不该被全盘否定。”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杨丽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

“楚博士生前曾对我说,”伯格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最大的痛苦不是失败,而是你的初衷和贡献,被简化成几个冰冷的罪名。”他举起杯,“让我们敬所有在争议中前行的探索者。”

稀稀落落的举杯声。杨丽娅没有动。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陷阱——如果她反应激烈,就等于承认自己与楚啸天案深度关联;如果她沉默不语,又可能被解读为默认。

她缓缓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伯格教授,”杨丽娅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您提到‘初衷’。我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论迹不论心。一个人的贡献,最终应该由他行为的客观结果来评判,而不是他声称的初衷。”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至于探索的勇气——真正的勇气,是在拥有巨大力量时依然选择克制,是在可能触犯底线时主动停下脚步。这比一味向前冲,更需要力量。”

说完,她举起杯,却不是向伯格,而是向全场:“敬那些既勇于探索,更勇于克制的科学家们。敬规则,敬底线,敬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生命。”

短暂寂静后,掌声从几个角落响起,然后蔓延开来。伯格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深了几分。

杨丽娅坐下,手心微湿。她知道,第一轮交锋结束了。但更大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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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凌晨四点。

地下数据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和屏幕的光。程日星已经在这片数字深海里潜航了七个小时。

通过“萤火虫”留下的后门,他像一滴水融入了伯格网络的海洋。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沿着数据流的边缘游弋,记录下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路径。然后,他开始向中心渗透。

防火墙一道道被绕过,加密协议一层层被剥离。程日星感觉自己像个考古学家,在挖掘一个庞大的数字坟墓——里面埋藏的不是骨骸,而是无数人的遗传密码、健康数据、生命信息。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找到了“收割行动”的中央控制界面。

那是一个简洁到冷酷的仪表盘。左侧是世界地图,十几个红点闪烁,代表正在被“收割”的样本库。每个红点旁边有实时进度条:东京82%,首尔79%,北京45%……右侧是数据分类统计:基因组序列、表型数据、临床记录、家族谱系。

而在仪表盘下方,有一个独立的、标注为“Ω计划”的子模块。

程日星点进去。加载进度条缓慢移动,他的呼吸也随之屏住。

界面展开的瞬间,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数据收集界面——而是一个交易平台。左侧是可出售的“基因图谱包”,按种族、地域、疾病特征、特殊性状分类明码标价。右侧是“定制需求”发布区,滚动着来自全球买家的订单:

“北欧裔,身高190以上,天然红发,无重大遗传病史,全基因组数据。预算:150,000。”

“东亚裔,家族三代无癌症史,HLA特定分型,样本量≥50。预算:$300,000。”

“非洲特定部落,镰刀型红血球基因携带者群体研究数据。要求包含环境暴露史。预算:£500,000。”

更下方,还有更隐秘的“特别需求”区,访问需要额外权限。程日星尝试突破,触发了一道警报。他立刻切断链接,启用预备好的伪装路径。

心跳如鼓。他之前猜测伯格网络在窃取数据,但没想到规模如此庞大、运作如此商业化。这不是科研,这是贩卖。贩卖的是人最根本的生物信息,是生命的源代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下载核心证据:交易记录、买家名单、资金流向、后台日志。数据量太大,完整下载可能需要几个小时。而每多一秒,被反追踪的风险就指数级增加。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他收到了林晓从楼上宿舍发来的加密消息:“日星,刚截获到一份从日内瓦发出的指令,优先级最高。指令内容:‘清除访客’。接收方地址指向你正在潜入的服务器。你可能被锁定了。”

程日星瞳孔收缩。他看了一眼下载进度:67%。

走,还是留?

走,能保全自己,但关键证据可能就此消失,伯格网络会迅速转移,一切前功尽弃。

留,可能拿到完整证据链,但也可能被对方反制,甚至暴露真实身份和位置。

没有时间犹豫。程日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启动了三重应急方案:第一,将已下载数据实时加密传输到七个不同的云存储节点;第二,在服务器内部植入一个延迟触发的“数字炸弹”,一旦自己被踢出或服务器被关闭,炸弹将销毁所有“Ω计划”相关数据;第三,给余年和陈默发送预置的警报信息。

做完这些,下载进度跳到了78%。

他盯着屏幕,感觉汗水正顺着脊背滑下。数字世界里,一场无声的追杀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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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上午九点半。

立法工作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烟雾缭绕——好几位老烟枪在压力下都破了戒。

“四十七家。”坐在余年对面的副主任摁灭又一个烟头,“从昨晚到现在,又有三十家外资企业和研究机构发来正式照会,内容大同小异:关注、忧虑、期待对话。”

“还有这个。”另一位委员推过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路透社凌晨发的,标题是《中国拟议新规或使全球生物科技合作开倒车》。里面引用了‘不愿透露姓名的行业领袖’的话,说这是‘科技民族主义’的表现。”

余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邮件提醒,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这不是单纯的技术争论,也不是简单的利益博弈,而是一场关于话语权、规则制定权、乃至未来科技秩序主导权的角力。

“小余,”主任点了他的名,声音有些沙哑,“你昨天提交的补充报告我看了。案例很扎实,国际比较也很全面。但现在的局面是,对方不在乎我们有没有道理,而在乎我们能不能顶住压力。”

“我明白。”余年抬起头,“但如果我们现在退让,以后每一次想建立规则,都会面临同样的压力。而且这次退一步,下次可能就要退两步。”

“那你的具体建议是什么?”副主任问,“总不能硬顶着,看着外资真的撤走,国际合作真的中断吧?”

余年调出一份新的PPT:“我的建议是:分化、沟通、提供替代方案。”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分化。这些联名的企业,诉求并不完全相同。巨头企业担心的是全球数据治理体系被重塑,影响他们的既有商业模式;中小企业担心的是合规成本;纯研究机构担心的是合作受阻。我们可以针对不同群体,采取不同沟通策略。”

翻到第二页:“第二,沟通。不是闭门开会,而是主动走出去。组织系列研讨会,邀请国内外专家、企业代表、伦理学者、患者团体,公开讨论每一条争议条款背后的考量。把我们的担忧、数据出境的真实风险、以及国际上正在形成的监管趋势,讲清楚。”

翻到第三页:“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提供替代方案。条例不是只有‘禁止’和‘允许’两种选择。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安全港’制度:企业如果采用经过认证的加密技术、在境内设立合规的数据处理中心、接受定期的第三方审计,就可以适用简化的出境流程。这样,合规成本高的企业,可以通过投资安全技术来降低监管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安全港制度……”主任沉思着,“技术上有可行性吗?”

“我咨询过几位信息安全专家,包括我们研究院的程日星。”余年说,“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关键是需要制定详细的技术标准和认证程序。”

“时间呢?从设计到落地,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推进,三个月内可以出台框架,半年内可以完成第一批认证。”余年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要先顶住这三个月的压力。”

副主任苦笑:“三个月……每天四五十封抗议信,国际媒体轮番报道,说不定还有政府层面的外交交涉。”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余年翻到PPT最后一页,“不是所有的国际力量都反对监管。欧洲的隐私保护组织、美国的某些患者权益团体、全球的生物伦理学界,都在呼吁加强对遗传数据的保护。我们可以主动联系这些力量,形成跨国的倡议联盟。当争论从‘中国 vs 世界’变成‘如何负责任地发展科技’时,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主任拍了拍余年的肩膀:“按你说的思路,尽快拿出细化方案。沟通组由你牵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回到办公室,余年刚坐下,苏晴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余年问。

“两件事。”苏晴关上门,压低声音,“第一,沈老师刚才来电话,说他参加的一个高层专家座谈会上,有人点名质疑你,说你在立法过程中‘掺杂了过多的个人经验和情绪’,‘把针对楚啸天案的愤怒扩大到了整个行业’。”

余年沉默。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件呢?”

苏晴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外媒快讯,配图是日内瓦晚宴的照片。标题触目惊心:《中国伦理官员在日内瓦为楚啸天辩护?独家现场实录》。

文章断章取义地截取了杨丽娅的发言,将“敬那些既勇于探索,更勇于克制的科学家们”曲解为“肯定楚啸天的科学贡献”,并暗示中国在科技伦理问题上的立场“充满矛盾和投机”。

“这是陷害。”余年放下手机,声音低沉,“针对杨姐,也是针对我们整个团队。”

“需要澄清吗?”

“现在澄清只会越描越黑。”余年摇头,“对方要的不是真相,是要制造混乱,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他看了眼时间,“杨姐那边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但她现在没法公开回应。我们得稳住。”

话音刚落,余年自己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陈默的加密信息,只有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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