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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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井底的画,渡人坊的旧事
记刻的那个“记”字越来越深之后的第五天,阿毛在碑上发现了一幅不是记刻的画。
那天早上他照例蹲在碑前,手指摸着那个已经能陷进去半个指节的“记”字,想着记今天会不会在门里面又刻了新东西。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碑上的灰尘吹掉了,露出一角他从没见过的刻痕。
不是记的刻痕。记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留下的脚印。这一道很直,很稳,像是刻了很多年,又像是刻的人手一点都不抖。阿毛用手指顺着那道刻痕摸过去,摸到了一幅画。
画上有一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圆圆的,井口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井旁边站着一个人,很矮,弯着腰,像是在往井里看。那人穿着长袍,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阿毛蹲在碑前,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幅画。记没刻过这个。记刻的都是他在渡人坊看到的事,走路、跑步、过河、爬山、站在村口伸手摸爹的脸。这幅画里没有渡人坊,没有黑,没有光,没有纸兵,没有他。只有一棵树,一口井,一个人。
“黑,你来看。”阿毛喊。黑从院子里飘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摇头。“没见过。不是记刻的。记的字歪歪扭扭的,这个很直。”
小怕也飘过来,缩在阿毛脚边,探出脑袋看。“这个人是谁?”阿毛摇头。“不知道。这棵树是哪的?这口井是哪的?”没有人知道。
言和等也过来了。言看了看,也摇头。“门里面没有树,没有井。门里面只有黑。这不是门里面的。”等也跟着摇头。“不是。”
阿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光。“春,你见过这棵树吗?”春的光闪了闪。“没见过。渡人坊附近没有这么大的树。县城里也没有。”
夏也闪了闪。“我每天在院子里,没看到过这种树。”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说没见过。归途立在院子中央,符文一明一灭的。“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比我来渡人坊还早。”
阿毛又蹲回碑前,摸着那幅画。刻痕很深,比记刻的深多了。像是刻了很多年,风吹雨打都没磨掉。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刻痕里,整根手指都能放进去。凉的,像摸到了很久以前的冬天。
那天晚上,阿毛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幅画。月光照在碑上,把那棵树、那口井、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觉得那个人眼熟。不是认识,是——那种姿势。弯着腰,往井里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和爹站在路口等他的姿势不一样,但感觉很像。都是等。
第二天,阿毛去找陈默。先生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几张图纸,正在画新的导灵纹。阿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先生。”陈默抬起头。“怎么了?”阿毛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虽然拉不到,但他做了拉的动作。“先生,你来看碑上有一幅新画。不是记刻的。是很久以前的。”
陈默放下笔,跟着阿毛走到碑前。他蹲下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阿毛站在他旁边,等着。陈默伸出手,摸着那棵树的刻痕。“这棵树,我见过。”
阿毛愣住了。“先生见过?”
陈默点头。“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来渡人坊的时候,在我还在流浪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这么大的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很深,看不到底。村里人说,那口井通着地下河,地下河通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毛看着那幅画。“那这个人呢?这个往井里看的人是谁?”
陈默摸着那个人的刻痕。“不知道。也许是村里人,也许是路过的人,也许是——”他停了一下。“也许是在等的人。等井里出来什么东西。”
阿毛的瞳孔微微收缩。“井里能出来东西?”
陈默站起来。“能。地下河通着很多地方。也许通着这里。也许通着门里面。也许通着你爹站的那个村口。也许通着所有地方。”
那天下午,阿毛站在巷口,朝着门的方向喊。“记——你见过这棵树吗——你见过这口井吗——你见过这个人吗——”风从门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没有回答。但碑上,记刻了一行新字。“没见过。不是门里面的。是更早的。比我来得早。”
阿毛蹲在碑前,看着那行字。更早的。比记还早。记已经在门里面刻了很久了,还有比记更早的?那得多早?他摸着那幅画,手指在刻痕里滑来滑去。突然,他摸到了什么。在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被灰尘盖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字露出来了。
“渡人”。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渡人。渡人坊的渡人。这幅画,是渡人坊的人刻的。是很久以前,比先生还早,比归途还早,比所有光、所有纸兵、所有黑都早的人刻的。那时候渡人坊还不叫渡人坊,也许还没有名字。但有人在这里,刻了这棵树,这口井,这个人。刻了“渡人”两个字。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门槛上,没有晃腿。他在想。想那棵树,那口井,那个人。想那个人为什么往井里看。想他在等什么。想他等到了没有。
黑站在他左边。“阿毛,你在想什么?”阿毛看着碑。“在想那个人。他往井里看,看了很久。刻下来了。让以后的人看到。也许他在等井里出来什么东西。也许他等到了。也许没等到。但他刻下来了。让我们知道,有人在这里等过。”
小怕站在他右边。“那我们也要刻。刻我们等过。刻我们等记,等门里面的那些。刻我们等到了。让以后的人看到。”
阿毛点头。“嗯。刻。”
那天晚上,阿毛拿着刻刀,在碑上刻了一幅画。画的是巷口,一排黑影排着队,一伸一缩地飘过来。最前面那团很小,比小怕还小。画的了。我们等到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黑看着那幅画。“阿毛,你刻的是小怕?”阿毛点头。“嗯,刻的是小怕。它出来的时候,很小,很暗,一伸一缩的。现在它亮了。”
小怕看着那幅画,哭了。亡魂的眼泪,透明的,像水滴一样。“阿毛,你刻了我。你记住我了。”阿毛蹲下来,和它平视。“嗯,刻了。记住了。你出来的样子,我记住了。你现在的样子,我也记住了。你以后的样子,我也会记住。”
第二天早上,碑上多了一幅新画。不是记刻的,是另一个人刻的。画的是阿毛,蹲在碑前,手里拿着刻刀,在刻字。画的
阿毛摸着那两个字。“这是谁刻的?”没有人回答。风从巷口吹过来,从门的方向吹过来,从井的方向吹过来——他愣了一下。井的方向?这里哪有井?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院子里没有井。渡人坊没有井。但风确实从井的方向吹过来的。从地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刻着那棵树、那口井、那个人的地方吹过来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像苔藓一样的味道。
阿毛站起来,顺着风的方向走。走过院子,走过正堂,走过库房,走到后院。后院的墙角,有一块石板。石板很大,盖在地上,边缘长满了青苔。风从石板底下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苔藓的味道。
阿毛蹲下来,敲了敲石板。空的。小怕过来,言和等过来,大家都过来。一起搬。石板动了,露出一条缝。风从缝里灌上来,很大,把大家的头发——虽然他们没有头发——都吹起来了。
阿毛趴在石板上,往缝里看。,滴答。像水滴落在很深很深的水面上。
“先生——先生——”阿毛喊。陈默从正堂里跑过来,蹲在石板旁边,往缝里看。看了很久。“是井。是那口井。那幅画上的井。它通着这里。通着渡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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