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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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看着那些黑，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一伸一缩的，都在看着渡人坊。“那让它们进来。这里是家。”
那些黑一团一团地飘进来。它们在院子里飘一圈，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光很亮，它们有些怕，一伸一缩的，但没有躲。春把光调暗了一些，夏也调暗了一些，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调暗了一些。整个院子又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黄昏。
那些黑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为自己暗下来。“你们……不怕我们？”最小的一团黑问，它比小还小，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春的光闪了闪。“不怕。你们是黑的朋友。黑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那团小黑的光亮了一分。“朋友？我们是朋友？”
春笑了。“嗯，朋友。”
那天晚上，阿毛教那些新来的黑写字。先教“人”字，再教“家”字，再教“回”字。它们烧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几十团黑，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字，贴满了院子。
黑站在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着那些新来的黑。“阿毛。”它说。
阿毛看着它。“嗯？”
“它们想留下来。想留在渡人坊。想找到家。”
阿毛看着那些黑。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一伸一缩的，都在看着他。“那就留下来。这里是家。想留就留。”
那些黑都亮了，一伸一缩的，像是在笑。“我们留下来了！我们有家了！”
那天晚上，碑上多了好多新名字。黑带来的那些，一个一个刻上去。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名字太多了，碑快刻不下了。阿毛看着那些名字，笑了。“明天让赵先生再买一块碑。”
阿花坐在他旁边。“哥哥，好多名字。”阿毛点头。“嗯，好多。还会更多的。”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黑悬在他左边，小悬在他右边，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悬在院子里，一伸一缩的。那些光也悬着，那些纸兵也立着。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光一明一灭的声音，只有符文跳动的声音，只有黑一伸一缩的声音。
“黑。”阿毛说。黑看着他。“嗯？”“门里面，还有多少？”
黑看着巷口。“很多。数不清。但它们在出来。一个接一个。看到我回去了，看到我带了这么多回来，它们也想出来。想看看光，想听听声音，想找到家。”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那些黑也晃着，一伸一缩的。
“黑。”阿毛又说。
“嗯？”
“你后悔吗？后悔从门里出来吗？”
黑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出来了，才看到光，才听到声音，才找到家。才认识你，才认识大家。才学会写字，才学会做人。才有人等。”
阿毛看着它。“黑。”
“嗯？”
“你变了。亮了。”黑看着自己。它还是黑的，很黑，但它身上的光比之前亮了好多。“嗯，亮了。因为这里有光。有你们。有家。”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阿花也站在他旁边。河这边，站着好多黑。不是一团一团的，是一个一个的。它们有形状了，有人的形状了。虽然还是黑的，但它们有手，有脚，有头，有身体。它们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炊烟。
最大的那个是黑。它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小、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它们都看着对岸，看着炊烟，看着房子，看着有人等的地方。
“黑，你们变样了。”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黑的手，但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嗯，变了。学会做人了。有手了，有脚了，有身体了。可以过河了。”
阿毛看着河。“你们要过河？”黑点头。“嗯，过河。去看看对岸。去看看家。去看看炊烟，去看看房子，去看看有人等的地方。”
黑迈出第一步。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水在它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黑色的涟漪。它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小跟着它，灰跟着它，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都跟着它。它们走在河面上，一步一步，很慢，但没停。
阿毛站在河岸上，看着它们。“黑！你们到了吗？”黑没有回头。它已经走了很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炊烟，看到了房子，看到了有人等的地方！看到你爹了！他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我爹……他好吗？”黑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好！他很好！他说，他等你！等你过河！等你回家！”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黑悬在他左边，小悬在他右边，灰、暗、昏、幽、冥悬在院子里，一伸一缩的。那些光悬着，那些纸兵立着。
“黑。”他说。黑看着他。“嗯？”“昨晚又梦到你了。梦到你过河了。梦到你看到我爹了。他说他等我。”
黑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梦到了。梦到过河，梦到对岸有人等。梦到你爹。他说，他很好。他说，他等你。等你过河，等你回家。”
阿毛看着巷口。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黑。”
“嗯？”
“我会过河的。总有一天，会过去的。”黑一伸一缩的。“嗯。会过去的。我们陪你。一起过河，一起回家。”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字。是阿毛刻的。“过”。过河的过。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黑看着那个字。“过？过河的过？”
阿毛点头。“嗯。过河的过。我们要过的河。”
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阿毛。”
“嗯？”
“我们会过河的。会走到对面，看到家，看到炊烟，看到房子，看到有人等的地方。会看到的。”
阿毛点头。“嗯。会看到的。”
月光下，阿毛晃着腿。那些光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那些黑也晃着，一伸一缩的。都在等，等过河的那一天，等走到对面的那一天，等看到家的那一天。
第三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