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裂痕(1/2)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但那光还弱得很,照不透帝都厚重的夜色。
长街上的火把大多熄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支还在烧,火光跳动着,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照得忽明忽暗。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韩束坐在马车里,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上的朝服还是整齐的,但额前的发髻已经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垂下来,粘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马车周围,还站着的死士不到十个。
就在刚才,墨尘那一剑——如果那能叫剑的话——震落了所有人的刀。
那不是武学,那根本是妖术!韩束亲眼看见,那些掉在地上的刀,刀刃上全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现在那层霜化了,刀身上留下细细的水痕。
可没人敢去捡。
墨尘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着背,抱着粗布裹的剑,站在王府大门前。他身后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持刀的护卫,但没人出来。
“相爷。”墨尘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天快亮了。您是继续在这儿站着,还是……去城西猎场看看?”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韩束脸上。
去城西猎场?他现在哪里还敢去!那地方要真有西域妖人,他现在这点人手,去了就是送死。可要是不去,他刚才喊的那些“揭发妖人”的话,就成了笑话。
进退两难。
韩束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看向远处街口的内卫——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但也没有退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的狼狈,看着他的穷途末路。
一种极深的绝望,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胸口,淹过喉咙。韩束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松开抓着窗框的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相爷!”旁边一个死士想要上前。
“别过来!”韩束嘶哑地吼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墨尘,看着那个不起眼的老仆,看着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凌寒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疯狂,在对方看来,可能就像看一只拼命挣扎的虫子。
可笑。
真可笑。
韩束突然笑了,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最后,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北椋王……好一个凌寒……”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夫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墨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束笑够了,抬手抹了把脸,抹掉笑出来的泪,也抹掉了最后一点体面。他推开马车门,摇摇晃晃地走下来。
脚下的青石板沾着血,有点滑。他踉跄了一下,旁边一个死士想要扶他,被他摆摆手推开了。
“老夫……认输。”韩束抬起头,看着墨尘,也看着那些内卫的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喊,“所有事,都是老夫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要杀要剐,冲老夫来!”
这话是说给内卫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还活着的死士听的。
墨尘点了点头:“相爷明白就好。”
他侧过身,让开了大门前的位置。那意思很明白:请吧,自己走进去,还是我们“请”你进去?
韩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襟。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整理仪容。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
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上朝。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越来越亮的天光。晨曦的第一缕光,正刺破云层,落在他脸上。
真亮啊。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道门缝。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嘎吱——”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门外的死士们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刀还在地上,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远处的内卫终于动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上前收押这些死士,另一队围住了韩府的马车。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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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院,静室。
苏瑶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维持那种“被牵引”的假象上。
这活比真打一架还累。
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吊着千斤重物,还要让重物看起来随时会掉,但又不能真掉——分寸的把握,几乎耗干了她的心神。
凌寒的手还按在她背心,那股温润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像最坚实的后盾。但苏瑶能感觉到,凌寒也在分心——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似乎在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韩束……进来了?”她咬着牙,用气声问。
“嗯。”凌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尘处理好了。”
“那城西那边……”
“第一梯队遇到埋伏,伤亡过半,但消息送出来了。”凌寒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雷火弹响了,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苏瑶心里一沉。
伤亡过半……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她见过“暗羽”里的人,有些还很年轻,笑起来带着腼腆。
“别分心。”凌寒察觉到她气息的波动,“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慈恩寺那边……百里疾快要撑不住了。”
苏瑶收敛心神,重新集中注意力。
她能“感觉”到,南方传来的召唤波动,正在变得不稳定。那种癫狂的、急切的感觉还在,但里面多了一丝……慌乱?
就像钓鱼的人,明明感觉到鱼咬钩了,用力拉竿,却发现鱼线那头时重时轻,好像鱼随时会脱钩。
百里疾在慌。
为什么慌?
苏瑶不知道,但她按照凌寒的吩咐,将那种“被牵引”的假信号,又加强了一分——就像鱼在最后挣扎,拼命扑腾,让钓鱼的人以为胜利在望,从而用出最后的气力。
这很危险。
如果百里疾真的用出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她这边的压力会剧增。但凌寒在她身后,那只手掌稳得像山,给了她放手一搏的底气。
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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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地下。
百里疾的左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从掌心到小臂,皮肤因为过度灌注精血而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皮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按在血玉上的手,却死死地扣着,不肯松开。
血玉内部,那个“断层”还在。
他用精血暂时填补了缺口,但就像用沙子去堵漏水的桶,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而且随着他精血的消耗,法阵的运转越来越滞涩,反馈回来的“苏瑶被牵引”的信号,也变得时断时续。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百里疾的牙齿咬得咯吱响,眼角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两道暗红色的疤。
他计算过距离,计算过时间。按照苏瑶“移动”的速度,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慈恩寺附近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难道凌寒有办法完全阻断召唤?
不可能!这是血脉层面的牵引,除非苏瑶死了,否则不可能完全阻断!
百里疾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会不会……苏瑶根本就没动?那些“被牵引”的信号,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
他猛地低头,看向阵中央的引魂幡。幡面上的眼睛图案还在闪烁,但仔细看,那闪烁的节奏……好像有点太规律了?
就像心跳,健康的心跳是有细微变化的,但病人的心跳,有时会机械得可怕。
百里疾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撤回按在血玉上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强撑着,双手结印,将全部心神沉入法阵的感知中。
这一次,他不去感受“苏瑶被牵引”的信号,而是去感受那股召唤之力传递的“路径”。
就像顺着水流往上游找源头。
一点一点,他的感知逆着召唤波动的方向,朝着北椋王府延伸。十里、五里、三里……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
在北椋王府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强烈的、属于苏瑶的“光点”。那个光点在剧烈闪烁,看起来确实在被牵引。
但问题是——那个光点,根本没动。
它就像钉死在原地的灯塔,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那些“被牵引”的波动,是从光点内部散发出来的,而不是光点本身在移动。
假的。
全是假的!
百里疾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耗费心血、耗费精血、甚至赌上性命催动的引魂阵,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当猴耍!
“凌寒……你……你好狠……”他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胸口一闷,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洒在地上,和阵纹混在一起。
法阵的运转,因为施术者心绪剧烈波动和精血反噬,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九块血玉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引魂幡的猎猎声也变得杂乱。
完了。
全完了。
百里疾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法阵,看着阵中央奄奄一息的柳氏,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但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事实。引魂阵失败,圣祖降临的计划受阻,他就算活着回去,暗香阁主也不会放过他。
横竖都是死。
百里疾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是“断魂散”,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他拔掉瓶塞,看着里面黑乎乎的粉末,苦笑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把粉末倒进嘴里的时候——
“嗡。”
法阵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崩溃的震动,而是……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行介入了法阵的运转。
百里疾猛地抬头。
只见阵纹的边缘,不知何时,渗入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很稀薄,几乎看不见,但它所过之处,暴走的阵法能量竟然被一点点抚平、理顺。
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梳理乱成一团的丝线。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年轻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现在死,太早了。”
百里疾浑身一震:“凌……凌寒?!”
“是我。”那声音很清晰,但听不出情绪,“你的引魂阵虽然失败了,但还有用。我要你继续维持法阵,至少再维持半个时辰。”
“凭什么?!”百里疾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夫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不想死。”凌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也凭……我知道暗香阁主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百里疾愣住了。
“你以为,她真的指望你用引魂阵把苏瑶引过去?”凌寒继续说,“不,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让苏瑶成为圣祖降临的容器。苏瑶体内的印记,只是‘钥匙’。而钥匙的作用,是打开‘门’。”
“门?”
“对,门。”凌寒顿了顿,“一扇连接此界和寂灭深渊的门。那扇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是苏瑶的血脉印记,另一把……是祭坛上那个,用寂灭死气凝聚的‘仿制品’。”
百里疾的脑子“嗡”的一声。
仿制品?
祭坛上那个……是仿制品?
“暗香阁主用你的引魂阵做幌子,吸引我的注意力。同时,她在城西猎场用养魂珠和寂灭死气,仿制出一个和苏瑶血脉同源的‘赝品’。只要你的引魂阵运转到极致,苏瑶这边的血脉波动达到顶峰,那边赝品的同步率也会达到最高。”凌寒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百里疾心上,“到时候,两把‘钥匙’同时转动,门……就开了。”
“那……那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百里疾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凌寒笑了,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弄,“告诉你,你还会这么拼命地催动引魂阵吗?你还会心甘情愿地当这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吗?”
百里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暗香阁主交代任务时的神情——那种看似信任、实则漠然的眼神。想起她说“此事若成,你便是圣祖座下第一功臣”时,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弃子。
一枚用完了就可以扔的弃子。
“现在明白了?”凌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继续维持法阵,让暗香阁主以为她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而我,会去城西猎场,处理那扇‘门’。”
“那我呢?”百里疾涩声问,“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你能活着。”凌寒说得很直接,“至少,比现在死在这里,或者回去被暗香阁主清理掉,要活得久一点。”
很现实的交易。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最基本的“活下去”的可能性。
但百里疾没有选择。
他看了看手里的断魂散,又看了看眼前濒临崩溃的法阵,最后看向阵中央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柳氏。
这个女人……也是弃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他妈可笑。
“好。”百里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老夫……听你的。”
他扔掉瓷瓶,重新将手按在血玉上。这一次,不是为了圣祖,不是为了功业,只是为了——活着。
哪怕多活一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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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猎场,别院外三里。
刀疤脸靠在一棵枯树后面喘气。
背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没完全止住,每喘一口气,都扯得伤口生疼。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天快亮了,林子里起了雾,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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