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凤鸣九霄,独对天颜(2/2)
“有朝一日,当后世女子再遇臣女今日之困境时,她们不必再如臣女一般,独自挣扎、独自怀疑、独自证明。”
“她们只需知道——”
“曾经有一个女子,站在这里,对天子说过这些话。”
“她可以,我也可以。”
“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萧景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望着她那双燃烧着灼热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权势的渴望,没有对认可的乞求,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有一种——
燃烧。
那是灵魂的燃烧。
良久,萧景琰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冷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所言,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方才说,凤仪之初解,是女子心中那一方不可夺之天地。”
“那朕问你——”
“若这天地,与那名为‘世俗’的枷锁正面相撞——”
“你当如何?”
苏月璃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她直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毫无畏惧:
“臣女当——”
“以凤之姿,立于天地之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霄,响彻大殿:
“凤仪者,非雕笼之雀,非缠足之莲,非依人篱下之蔓草!”
“昔以男为天,女为地。然地非天附庸,实载万物而自称坤舆!天行健,地势坤——坤非弱于乾,乃以不同之道,共成天地!”
“凤之仪,不在羽衣之华美,不在啼声之婉转——”
“在九霄独舞时之孤傲!”
“在烈火焚身时之重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钟鸣:
“巾帼不借男权以立身,不因深闺而囚志!”
“以才学为骨,以胆识为翼,于庙堂之上振翅,于青史之中留声!”
“所谓凤仪者,非求凤冠霞帔之虚名,求我心光明、我道不孤之实境!”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
“凤——”
“非随龙舞!”
“凤自成仪!”
“臣女苏月璃——”
“有此勇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只有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宇中久久回荡,如同凤凰的啼鸣,穿透千年光阴,震颤人心。
苏月璃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目光灼灼。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换来什么。
是欣赏?是震怒?是认可?是杀身之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本心。
这是她二十余年生命,凝练出的、最真实的声音。
她不能说它不对。
她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即使此刻,她可能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也认了。
殿内,寂静如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掌声,缓缓响起。
那掌声很轻,一下,一下,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苏月璃诧异地抬头,便见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竟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在宫灯的光晕中,在满殿的寂静中——
萧景琰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苏月璃面前。
站在与她相同的高度。
平视。
掌声,停了下来。
萧景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中,有欣赏,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
共鸣。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讲得好。”
三个字,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苏月璃心头所有寒意。
“你方才所言——”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一种——
理解:
“也诉说了,朕想要改变如今这秩序的决心。”
苏月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萧景琰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朕若是猜得不错——”
“你方才眼里闪过的那一抹失望,正是因为朕开头的那一句——”
“一介女流。”
苏月璃彻底呆住了。
陛下……竟然看出来了?
她方才只是微微一愣,那情绪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可陛下,却捕捉到了。
萧景琰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必惊讶。”
“朕问赵元虎‘将心何在’,问林墨轩‘何为孤忠’,问所有人‘何为君、何为臣’——”
“为的,从来不是得到一个‘标准答案’。”
“为的,是看你们的——”
“本心。”
“看你们在最极致的压力下,在最绝望的处境中,还能不能守住那个‘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对你,也是一样。”
“朕想看的,从来不是你那些关于‘男女平等’的漂亮话。”
“朕想看的,是你在面对‘这世道就是如此’的残酷现实时——”
“还能不能,依旧选择向前。”
“还能不能,依旧相信你所相信的。”
“还能不能,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中,依旧点燃自己心中的那盏灯。”
苏月璃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发酸。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陛下都是在——
考验她。
考验她,是不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言那般,有不屈的勇气。
考验她,在面临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现实时,还能不能坚持。
而她,通过了。
“你不必再质疑朕。”
萧景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朕懂你的期望。”
“你希望世人在谈论你时,不是刻意加上‘女子’二字,不是惊叹‘女子尚能如此’,而是——”
“只谈论你。”
“谈论你的才华,你的胆识,你的成就。”
“因为那‘女子’二字,看似褒奖,实则是另一种枷锁——它将你与‘正常’区分开来,让你成为‘例外’,成为‘特例’,成为‘那个女子如何如何’。”
“可你要的,从来不是成为‘例外’。”
“你要的,是成为‘常态’。”
“你要的,是让所有女性,不再因性别而被区别对待。”
“你要的,是让‘女子’二字,不再成为任何限制、任何标签、任何前缀——”
“而是仅仅成为一种描述。”
“如同‘男子’一样,普普通通的描述。”
苏月璃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懂她。
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当今天子。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
“你要做到的,不仅仅是推翻如今的秩序,让男女平等。”
“你要做到的,是——”
“活出你自己。”
“让所有女性,在看到你时,不再是羡慕、嫉妒、或自惭形秽——”
“而是看到一种可能。”
“一种,‘我也可以’的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
“女性觉醒。”
苏月璃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以额触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臣女……”
“受教了!”
“谢陛下!”
萧景琰没有让她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终于被理解的泪水。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月璃,望向那敞开的殿门之外。
殿门外,阳光正好。
那金色的光芒,透过门扉,洒入殿内,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那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的身影在浮动。
有赵元虎,有林墨轩,有封不平,有石猛,有韩铁鹰,有柳文清,有陆渊……
有这二十四个人中,最终脱颖而出的十四人。
还有那些被淘汰的——他们同样在这场淬炼中,找到了本心,只是或许,那本心与天刑卫所需的方向略有偏差。此刻,他们或许已经走出皇宫,回归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们不会知道彼此的结果。
不会知道那些通过的人是谁。
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曾站在这里,曾用本心回答过那些问题。
这就够了。
萧景琰望着那片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誓言:
“去吧。”
“就让朕看看——”
“你方才所谈论的,那属于女性的道路——”
“是否能在天刑卫——”
“生根,发芽。”
苏月璃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
她没有再回头。
她转过身,挺直脊梁,迈开大步,向着那扇敞开的殿门走去。
那殿门外,是阳光。
是未来。
是一个她从未敢奢望,却终于触手可及的——
新天地。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一片灿烂的光晕之中。
萧景琰目送着她离去,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龙涎香的气息,袅袅浮动;只有那从殿外洒入的阳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
萧景琰缓缓转身,重新踏上御阶,坐回龙椅。
他的目光,落向阶下那厚厚一叠答卷,落向那些或端方、或歪扭、或华美、或朴拙的字迹。
二十四个人。
最终通过的——
十四人。
这便是第一代天刑卫的雏形。
这便是他亲手挑选的,第一批“刀锋”。
那些未能通过的人,此刻也已走出皇宫,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不会知道彼此的结果,不会知道那些通过的人是谁,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曾站在这里,曾用本心回答过那些问题。
这就够了。
萧景琰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疲惫,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
期待。
他睁开眼,望向那敞开的殿门,望向门外那片依旧灿烂的阳光。
阳光中,仿佛有无数的身影在汇聚。
有那些已经走出殿门的人。
有那些正在殿外等待的人。
有那些,尚未到来、却终将到来的——
未来。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让朕看看吧——”
“朕的选择——”
“是否有错。”
殿外,阳光正好。
殿内,寂静如初。
二十四份答卷,静静躺在御案之上,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十四颗新星,正在那阳光中,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