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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凤鸣九霄,独对天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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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中,气氛愈发凝重。

自赵元虎第一个踏入含元殿正殿起,时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通往主殿的侧门,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合拢,每一次开合,都带走一个人,却从不带回任何消息。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些进去的人,是喜是忧,是成是败。

他们只知道,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步入那扇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封不平进去了,没有回来。

石猛进去了,没有回来。

韩铁鹰进去了,没有回来。

柳文清进去了,没有回来。

陆渊进去了,没有回来。

林墨轩进去了,也没有回来。

一个接一个,人进,门关,再无音讯。

偏殿中的人越来越少,那沉默的、等待的气氛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剩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默默数着那一次次开合,默默计算着自己距离那扇门还有多远。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轻微的咳嗽声都不曾响起。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宇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颗忐忑的心紧紧缠绕。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已经走出皇宫,还是被留在了某处?是如愿以偿,还是黯然离去?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在等。

终于——

当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外,又过了许久许久,偏殿之中,只剩下一道身影。

苏月璃。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面容沉静如水。从始至终,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与寂静,都与她无关。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

她那素来沉静的眼底深处,此刻正燃烧着一簇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紧张,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

准备好了的笃定。

太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偏殿门口。他快步走到沈砚清身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砚清微微颔首,随即站起身,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宇,落在唯一那道端坐的身影之上。

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如金石,在寂静中回荡:

“苏月璃。”

那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月璃心中炸响。

可她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缓缓起身,向沈砚清三人遥遥一礼,随即转身,跟随那太监,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主殿的侧门。

身后,是空荡荡的偏殿。

那扇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苏月璃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含元殿正殿。

这是苏月璃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晟王朝最核心的殿堂。

殿宇恢弘,气势磅礴。朱红巨柱如擎天之木,撑起那描绘着日月星辰、龙凤呈祥的藻井。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内燃烧的宫灯,仿佛踏上的不是砖石,而是铺满碎金的圣土。

殿深处,御座高踞于九级台阶之上。

那道身影,便端坐于御座正中。

苏月璃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如山岳压顶,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可她咬牙忍住,快步上前,在御阶之下,双膝跪地,以额触砖,声音清越而沉稳:

“臣女苏月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过了漫长——一道声音,从御座之上缓缓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深处:

“平身。”

苏月璃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她没有低头,而是抬眸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不是僭越,而是一种本能般的、想要看清面前这个决定自己命运之人的渴望。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苏月璃心头一凛,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着那道审视的目光。

御座之上,萧景琰微微挑眉。

这女子,倒是有趣。

寻常人初次面圣,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低头垂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倒好,竟敢直视天颜,且目光清澈坦然,毫无畏惧。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

“苏月璃。”

“你写的文章,倒是与其余人都不同。”

苏月璃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萧景琰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品评一篇寻常习作:

“首先,篇幅分为两篇。其余人皆是一气呵成,唯独你,将‘君’与‘臣’分开作答,且‘臣’的部分,远长于‘君’的部分。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苏月璃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其次,文章的内容——”

萧景琰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看似是在抨击当今男尊女卑的固有格局,诉说女子被困于深闺、困于世俗的种种不公。可朕细细读来,却发现——”

“你所抨击的,从来不是‘男子’。”

“你所渴望的,也从来不是与男子平起平坐。”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要的,是‘自我’。”

“你要世人论及苏月璃时,不言‘一女医’,而直言‘医者苏月璃’。不言‘女子尚能如此’,而直言‘苏月璃如此’。”

“你所求的,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这不是对世俗的控诉,这是——”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对自我灵魂的认可与自信。”

苏月璃怔住了。

她愣愣地站在御阶之下,望着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

看懂了她?

不是看懂了她文章的字面意思,而是看懂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渴望?

她的文章,确实是在诉说女子的困境。可那困境背后,真正支撑她的,从来不是对男子的怨恨,不是对世俗的控诉,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她要成为苏月璃。

不是“女医苏月璃”。

不是“苏正和的女儿苏月璃”。

不是任何人眼中的、任何标签定义下的苏月璃。

只是苏月璃。

而陛下,竟然看懂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悄然涌起。那情绪中,有被理解的感动,有被看穿的惶恐,更多的,是一种——

知遇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垂眸道:

“陛下慧眼如炬,臣女……感激不尽。”

萧景琰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既如此,朕给你的题目,也与之相关。”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何为——凤仪?”

凤仪。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月璃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凤。

自古以来,凤便是与龙相对的存在。龙为阳,凤为阴;龙为君,凤为后;龙主天下,凤主内宫。

凤仪,便是凤的仪态,是女子的仪态。

可陛下问的,真的是那后宫之中、凤冠霞帔的仪态吗?

不。

苏月璃瞬间明白。

陛下问的,是她心中,那属于她自己的“凤”。

她刚要开口,却听陛下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必有任何包袱。”

“与第一阶段一样,顺从你的本心。”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就让朕看看——”

“你所谓的‘女性当自强’之心,究竟有多强大。”

苏月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凤仪。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缓缓铺开,化作一幅幅画面——

她想起自己幼时,第一次捧着医书,被堂兄嘲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时,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独立为乡邻诊病,被那老妪拉着说“闺女,你可比那些男郎中强多了”时,心中涌起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烛光,翻看那些记载着历代女医、女诗人、女英雄的典籍时,心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们可以,我为何不可?

她们能在那样的世道中,走出自己的路,我为何不能?

她想起父亲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目光,想起母亲偷偷抹去的眼泪,想起那些街坊邻里看似关心、实则刺耳的“闺女,早点嫁人要紧”……

她也想起,那些真正支持她的人。

父亲虽犹豫,却从未真正阻拦。母亲虽担忧,却总是在她熬夜苦读时,悄悄送来一碗热汤。还有那些曾被她医治过的百姓,他们看她的眼神,从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只因她的医术而信任。

这一切,都是她走到今日的支撑。

可真正支撑她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她自己。

是她心中那股,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火焰。

是她对“苏月璃”这三个字的,近乎执拗的守护。

苏月璃睁开眼。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坚定如山。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缓缓铺开:

“陛下问臣女,何为凤仪。”

“臣女以为,凤者,非鸾鸟之谓,乃女子心中那一缕不肯熄灭之焰。”

“世人以凤配龙,谓凤为从,为附,为依。然臣女观典籍,凤本非龙之附庸。昔者凤鸣岐山,兆周室之兴;凤栖梧桐,择良木而栖。凤之择,凤之鸣,凤之舞——皆凤自为之,非因龙而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

“故臣女以为,凤仪者,非求凤冠霞帔之荣,非求凤栖梧桐之贵。”

“乃求——女子心中,那一方不可夺、不可侵、不可易之天地。”

“使女子立于世,不以‘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为全部之名,而以己之名、己之才、己之志,自成一格。”

“此臣女心中,凤仪之初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萧景琰望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

“可你莫忘了——”

“你只是一介女流。”

“一介女流,生于这世间,长于这世间,受的是这世间的教化,看的是这世间的目光。你所谓的‘自成一格’,不过是纸上谈兵。”

“朕且问你——”

“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能改变什么?”

“你当真以为,那些根植于人心千年的偏见,是你一篇文章、几句豪言,就能撼动的?”

“你当真以为——”

萧景琰的声音,渐渐转冷,如同寒冰:

“你有这个资格?”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苏月璃浑身一震。

她望着御座之上那道冷峻的身影,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介女流。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听过无数次这四个字。

从堂兄口中,从街坊口中,从那些她医治过的、却在背后议论“女子行医不吉利”的人口中。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此刻,从陛下口中说出,那刺痛,却是千百倍于从前。

因为她曾以为,陛下是不同的。

她曾以为,陛下能看懂她的文章,能理解她的心,便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她。

可原来,终究还是——

一介女流。

苏月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那黯淡一闪而过,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细心的人捕捉到。

而她不知道的是——

御座之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

萧景琰将那一闪而过的黯淡收入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月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低头,没有退缩,没有让那一瞬间的失望蔓延成绝望。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陛下所言,臣女不敢驳。”

“臣女确是一介女流。”

“生于这世间,长于这世间,受尽这世间的白眼与偏见。”

“可正因为如此——”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

“臣女才更知道,那些偏见,有多荒谬。”

“那些将女子困于深闺、锁于灶台、缚于生育的规矩,有多不公。”

“那些因臣女是女子,便质疑臣女医术、质疑臣女才华、质疑臣女存在价值的目光,有多可笑。”

“臣女不知,凭臣女一人,能改变什么。”

“臣女也不知,臣女有没有那个‘资格’。”

“臣女只知道——”

“若因为‘没有资格’便不去做,因为‘改变不了’便不去尝试——”

“那这世道,将永远如此。”

“那后世女子,将永远活在今日之枷锁中。”

“那臣女今日站于此,对陛下说出这些话,便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

“臣女不求一己之功成名就,不求一己之青史留名。”

“臣女但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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