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孤忠淬魂,绝境新生(2/2)
右边那道身影,穿着朝服,面容沉稳,眼神透着世故与精明。他负手而立,声音冷静:
“照搬圣贤书的大道理吧。那些话,四平八稳,不偏不倚。陛下总不能说你有错。保命要紧,前程要紧,何必为了一时意气,赌上一切?”
两个“他”,争吵不休。
声音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林墨轩抱着头,痛苦地蹲下。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就在这无尽的痛苦中——
忽然,一道光。
那光,不知从何处来,却瞬间照亮了整个灰蒙蒙的空间。
两个争吵的身影,在那光芒中,如同烟雾般消散。
然后,第三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身影,穿着与他此刻相同的衣衫,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可那双眼睛,却与前两个截然不同——没有狂热,没有世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那身影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坚定与——信任。
林墨轩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睛。
忽然间,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陷入恐慌。
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两个“自己”之间摇摆不定。
他明白了——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那些预先准备好的言辞之中,也不在那两个极端的“他”的争吵之中。
真正的答案,一直在这里。
在他自己心里。
在那最深、最静、最真实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第三道身影的手。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中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他站起身。
那两个“他”,已经彻底消散。
灰蒙蒙的空间,在那光芒中,化为一片澄明。
他睁开眼。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
他依旧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可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的眼神,不再恐惧。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无比坚定。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
那目光中,再无畏惧,再无迷茫,再无任何试图揣测圣意的游移。
只有一种,破而后立的——清明。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陛下。”
“臣,再答。”
“孤忠者,非唯君命是从,亦非党同伐异。”
“使举国皆醉时独醒之清醒,是满朝缄默时独言之勇气。”
“文臣之忠,不在奏章华彩,不在揣摩圣意,不在揣测上意以邀宠。”
“而在——明知逆龙鳞或有杀身祸,仍以苍生为念,将真相置于君前!”
“孤忠者,不以一人之喜怒为进退,不以一身之荣辱为权衡。”
“所守者,非君王一人之私,乃天下苍生之公。”
“所殉者,非一姓之江山,乃万世之正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钟鸣:
“故臣以为——”
“孤忠者,以一人之孤——”
“守天下正途!”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林墨轩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目光灼灼。
他不再恐惧。
他不再彷徨。
他甚至不再去想,这个答案会给他带来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本心。
这是他真正相信的。
这是他愿意用余生去践行的。
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帝王身影,久久没有动作。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
良久——
萧景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墨轩。”
“你可确定——”
“此为你最终答案?”
林墨轩昂首而立,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天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回陛下——”
“此为臣之最终答案!”
“臣不敢欺君,亦不愿欺心!”
“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受千刀万剐!”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墨轩站在那里,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还是赌错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
可他知道——
此刻的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林墨轩。
不再是陈文举报荐的那个“后生”。
不再是那个事事请教、处处小心的“谨慎之人”。
不再是那个在“问心答辩”中第一个落笔,却依旧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迷茫者”。
他是林墨轩。
一个终于敢直面本心、敢以一人之孤守天下正途的林墨轩。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过了漫长——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与先前那令人心悸的冷笑截然不同。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
欣慰。
林墨轩一愣,下意识地抬头。
便见那道年轻的帝王身影,竟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在宫灯的光晕中,在满殿的寂静中——
萧景琰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林墨轩面前。
站在与他相同的高度。
平视。
林墨轩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平视。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再无先前的冰冷与威压。
只有一种——
复杂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然后,萧景琰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林墨轩心头最后一丝寒意:
“好一个孤忠者。”
“好一个——以一人之孤,守天下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你方才所言这些——”
“你自身,可否做到?”
林墨轩深吸一口气,坦然答道:
“微臣不敢欺君,更不敢妄自菲薄。”
“臣扪心自问——”
“尚未达到孤忠者之境界。”
萧景琰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极淡,却无比清晰。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
“你又错了。”
林墨轩一愣。
萧景琰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你既能有此觉悟,便已入孤忠之门。”
“孤忠者,非生而为圣,乃践而行之。”
“你能在此刻,在朕的威压之下,在生死未卜的恐惧之中,仍敢以本心作答,仍敢将‘以苍生为念,以真相为先’置于君前——”
“这本身,便是孤忠。”
林墨轩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发酸。
“朕很满意。”
那年轻的帝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墨轩。”
“天刑卫——”
“你录取了。”
轰——
林墨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赌对了。
他赌对了!
可这“对”,不是他揣摩圣意猜中的“对”,而是他坚守本心、终于找到的那个答案。
原来,陛下先前的质疑与压力,那看似要将人逼入绝境的冷酷,都是在——
淬炼他。
是在将他逼到绝境,让他在那极致的孤独与恐惧中,真正去体会什么是“孤忠”。
是在让他从绝望中,重获新生。
林墨轩忽然明白了。
第一轮测试,陛下让他们直面本心。
第二轮测试,陛下让他们领悟孤忠。
这不是两道独立的考题。
这是一次完整的、精心设计的——
淬魂。
从“认识自己”,到“成为自己”。
从“本心觉醒”,到“孤忠立世”。
而他林墨轩,在经过这短短几个时辰的折磨与蜕变之后,终于不再是那个事事请教陈文举的“后生”。
他终于成长为了——
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臣子。
一个真正的臣子。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林墨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臣……”
“谢陛下!”
那一声“谢”,谢的不是录取之恩。
谢的是——再造之恩。
萧景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终于破茧成蝶的蜕变。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去吧。”
林墨轩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御座,没有再回头。
他转过身,挺直脊梁,迈开大步,向着正殿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走去。
阳光,从门外洒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通过之人,已成天刑卫一员。
自当享受,从含元殿正殿之门昂首而出、沐浴天光的——
无上荣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一片灿烂的光晕之中。
萧景琰目送着他离去,唇角那丝笑意,终于缓缓漾开,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好。”
他转身,重新踏上御阶,坐回龙椅。
目光落向阶下那垂手而立的司礼监太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威严:
“传旨。”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