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铸炮与织网(2/2)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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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昌隆号后堂。
老陈正在对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铺子里冷冷清清,自从剃发令推行,生意一落千丈——百姓都在为头发发愁,谁还有心思买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把总带着两个兵走进来。
“陈掌柜,”马把总大喇喇坐下,“生意不错啊。”
老陈起身赔笑:“马爷说笑了,这光景,哪还有生意。”
“没生意?”马把总挑眉,“我听说,前几天你们送了一批货出城,是去哪儿啊?”
老陈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是去凤县的,一些布匹药材,早就定好的。”
“哦?”马把总盯着他,“我怎么听说,车上除了货,还有人呢?”
“马爷这说的哪里话。”老陈镇定地说,“咱们商队,除了伙计就是护卫,都是登记在册的。要不,我把名册拿来给马爷过目?”
马把总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必了。陈掌柜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以,但不能太过。昌隆号这些年对汉中商界有功,上面也记着。可要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跟北边山里那些人走得太近,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们。”
老陈垂首:“马爷提醒的是,老朽记下了。”
送走马把总,老陈回到后堂,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坐下,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是周典昨晚让人悄悄送来的,说藏兵谷缺几种药材,让他想办法送出去。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洒进花盆。
“来人。”他喊。
伙计进来。
“去吴掌柜那儿,就说……我夫人病了,需要几味药。按这个单子抓。”老陈递过一张药方,“抓好了,放我马车上,我亲自送去城外庄子。”
“是。”
伙计退下。老陈走到窗前,望着北边山峦的方向。
周先生,张团练……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剃了,光秃秃的,摸着不习惯。但头发可以再长,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是心里那份愧疚,那份对不住祖宗的感觉,会跟着一辈子。
窗外,汉中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那些曾经束着发的脑袋,现在大多光秃秃的,或者留着一小撮金钱鼠尾,看着刺眼。
这座城,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汉中城了。
老陈轻声叹息,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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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黄昏。
赵四狗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背着弓往营房走。路过铸炮工坊时,他停下脚步,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动静——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工匠们的吆喝声,还有王铁锤粗豪的指挥声。
“炮模要平!歪一丝都不行!”
“浇铁水的瓢准备好了没有?”
“火!再加火!”
赵四狗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他想起了今天训练时石柱说的话:“远射队不仅要会射箭,还要会看地形,算距离,配合火器。往后有了炮,咱们就是炮的眼睛,炮的手。”
炮的眼睛。
赵四狗握紧了弓。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测距、算风、观天象,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回到营房,李顺正在灯下画图——是顾清和给的“炮位布置图”,标注了不同地形下火炮的最佳射击位置。
“四狗,你看这个。”李顺指着图上一处,“如果是咱们谷口,炮应该摆在这里,射界最宽,还能避开正面冲锋。”
赵四狗凑过去看。图上画得很细,有等高线,有距离标注,还有弹道估算。
“你算的?”
“嗯。”李顺说,“用勾股定理算的。不过实际还得看炮的射程、精度,这些要等炮铸出来试射才知道。”
两人正讨论着,王二跑进来,一脸兴奋:“听说了吗?王师傅说,第一门虎蹲炮,下个月就能铸出来!”
“这么快?”
“说是模子已经做好了,在阴干。铁也炼够了,就等日子。”王二搓着手,“到时候试炮,咱们都能去看!”
营房里热闹起来。新兵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赵四狗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忽然想起刚来谷里时,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茫然。
现在,他们眼里有光。
也许,这就是希望的样子——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一门正在铸造的炮,是一亩正在插秧的田,是一本正在被翻开的书,是一个正在被守护的明天。
夜色渐深,营房里的喧闹渐渐平息。赵四狗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铸炮工坊里的打铁声。
叮,当,叮,当。
一声声,沉稳有力,像是这片土地不屈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
我们还在。
我们还守着。
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