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轮上的迁徙诗行(2/2)
“别怕,快到了。”父亲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江面。那抹银亮色的水痕,正如同希望的丝线,牵引着这趟疲惫的旅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默默咽下对未知的忐忑,将手掌覆在妻子颤抖的手背上。
当汽车终于驶出险境,重新驶入开阔地带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橙红色。晚霞如同打翻的颜料桶,将云朵染成金红、绛紫与琥珀色。窗外的景色愈发鲜活——成片的油菜花田掠过,像是打翻的金色颜料泼洒大地;白墙黛瓦的村落里,孩童追逐着黄狗奔跑,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门前,好奇地望向这辆载着异乡人的客车。
路边的供销社门前,几个工人正搬运着印有“芜湖煤码头”字样的麻袋,粗粝的吆喝声随风飘进车厢,带着新土地特有的蓬勃气息。
“看见那座烟囱了吗?”父亲指着远处高耸的建筑,声音里带着自豪,也带着一丝忐忑,“那就是裕溪口煤码头,全华东最大的煤运枢纽。以后咱家推开窗,就能听见汽笛声。”
他的话语里藏着对未来的期许,也藏着背井离乡的孤勇。母亲的行李箱里,那本《扫盲毕业证书》被蓝布仔细包裹着,静静躺在换洗衣物中间。泛黄的纸页间,还夹着当年扫盲班老师奖励的红色铅笔头,每一次颠簸,证书边角都会轻轻触碰箱壁,发出微弱的响动,如同静默的心跳,见证着这个家庭从一个起点奔赴另一个未知。
1958年的芜湖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革。裕溪口煤码头刚刚落成,巨大的传送带昼夜不停地吞吐着来自淮南的乌金,汽笛与机械的轰鸣交织成新时代的乐章。
这座城市的版图在地图上不断生长,当涂、和县的土地陆续融入,如同江河汇聚,赋予它新的生机。而石头路100号的那栋青砖小楼,即将成为这个家庭扎根的起点。
随着客车缓缓驶入市区,路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忽明忽暗。车窗外,穿着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铃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暮色里;路边的国营饭店飘出炒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球炉的烟火味;电线杆上的广播正在播放《社会主义好》的激昂旋律,路过的孩童们跟着哼唱。
二哥趴在窗边数着路过的电车,大姐则出神地望着百货公司门前悬挂的红灯笼,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映得她的脸颊通红。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暮色中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波光粼粼的江面,宛如一条镶嵌着无数细碎宝石的绸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景致。
夕阳的余晖不仅照亮了江面,更穿透了水面,将江底的石子、水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使得整个江流都沉浸在一种温馨而又神秘的氛围之中。
此刻的江水,似乎变得格外温柔,它不再只是简单地向前流淌,而是以一种近乎于吟唱的姿态,诉说着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宁静。岸边,几株柳树低垂着枝条,轻轻拂过水面,仿佛是在与江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共同见证着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
二哥迫不及待跳下车,踩在陌生的土地上,扬起的尘土落在崭新的布鞋上。他兴奋地在原地蹦跳,鞋底与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要将对新环境的好奇全部释放出来。大姐挽着母亲的胳膊,望着对岸灯火渐次亮起,恍若星河坠入人间。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惊起一群归巢的白鹭,洁白的羽翼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父亲扛起沉甸甸的木箱,箱底的《扫盲毕业证书》与生活用品轻轻碰撞,那细微的声响,恰似命运的鼓点,为他们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奏响序曲。
一家人站在码头边,看着巨大的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探照灯划破夜幕,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诉说:新的故事,即将开始。而家人们,正站在时代的浪尖上,准备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