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后勤长龙贯并州(2/2)
“我想办法。”
糜竺下桥,周谨立刻凑上来:“大司农,要不要征调民夫修桥?属下算过,如果集中两千人,日夜赶工,三天应该能加固完成。”
“三天?”糜竺摇头,“段大将军五日后开拔,粮草最迟后日要出发。等三天,前线将士吃什么?”
“那……”
糜竺望向汾水河面。
河水清澈,可见底部的鹅卵石。河对岸是一片平缓的滩地,长满芦苇。更远处,官道蜿蜒向北,直通雁门。
“搭浮桥。”他忽然道。
“浮桥?”周谨一愣,“可我们没准备舟船啊。”
“不用船。”糜竺眼睛越来越亮,“陈墨改良四轮车时,不是设计了一套‘模块化浮桥组件’吗?本来是用来在草原过河用的,我记得……第一批造了五十套,就在晋阳仓里。”
周谨想起来了:“是有!但那组件一套重两千斤,是用来搭十丈宽的桥的。汾水宽二十丈,得两套拼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浮桥组件是给步兵、轻骑过的,承重有限。咱们的四轮车一辆就两千斤,浮桥恐怕撑不住。”
糜竺笑了:“谁说要让车过浮桥了?”
他指着河对岸的滩地:“你看到那片芦苇没有?河滩土质坚硬,水位又浅,最深处不过腰。我们搭两座浮桥,一座走人,一座走空车。粮袋卸下来,由民夫扛着过河;空车拆成零部件,分批运过河,到对岸再组装起来。”
周谨张大了嘴。
这法子……太折腾了。三千辆车,每辆车拆装一次,得多花多少人力时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糜竺看穿了他的心思,“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拆一辆车,四个熟练工匠需要两刻钟;装回去,三刻钟。我们有两百名工匠,三班倒,一天能拆装四百辆。三千辆车,八天能完成。”
“可八天也来不及啊……”
“所以不能全拆。”糜竺已经开始在沙地上画图,“第一批粮草只出一千辆车。我们就拆这一千辆,分三批过河。第一批三百辆,今夜子时前过河,明日卯时就能重新上路。第二批、第三批依次跟上。至于剩下的两千辆车,等石桥加固好了再走——那时候,前线应该已经拿下第一个补给点了。”
周谨飞快心算,终于露出笑容:“可行!而且第一批三百辆车运的粮,够前线大军吃五天。五天后,第二批粮也该到了,正好衔接!”
“就是这个意思。”糜竺拍拍手上的沙土,“去办吧。三件事:第一,调浮桥组件;第二,从民夫中选三千体力好的,专门扛粮袋——告诉他们,扛一袋过河,加五钱工钱;第三,让匠作营分出两百人,专门负责拆车装车,工钱加倍。”
“是!”
周谨刚要跑,又被糜竺叫住。
“等等。”糜竺望向北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派人快马给段大将军送信,说明情况,告诉他第一批粮会晚到一天。另外……问问他,生擒的那个秃发乌孤,可问出鲜卑人的存粮点了没有?”
周谨一愣:“大司农的意思是?”
“打仗,不一定非得全部自己运粮。”糜竺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精光,“如果能从敌人那里‘借’点,我们的后勤压力,会小很多。”
子时,汾水河畔灯火通明。
五百根胳膊粗的松木桩被打进河滩,每根入土三尺,露出水面五尺。桩顶架起横梁,梁上铺木板——这就是浮桥的桥墩。所谓的“模块化浮桥组件”,其实是一个个木制浮箱,每个浮箱长一丈、宽三尺、高两尺,内部中空,外裹牛皮防水。
五十个浮箱被推入水中,用铁链相连,组成两条二十丈长的浮桥。桥面宽一丈,两侧有护栏,人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河东岸,第一批三百辆粮车已全部卸货。
粮袋堆积如山,每袋五十斤,总共一万八千袋。三千名精选的民夫排成三列长龙,每人一次扛一袋,踏着浮桥走向对岸。脚步声响成一片,像沉闷的鼓点。
河西岸,两百名工匠正在忙碌。
他们拆车的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卸车轮、松轴承、拆车架、解曲辕……每个步骤都有固定顺序,工具摆放井井有条。拆下来的零部件按种类堆放:车轮一堆、车轴一堆、木板一堆、铁件一堆。然后由另一组民夫搬运过河。
对岸,另一批工匠在组装。
过程刚好相反:先拼车架,再装车轴,最后上轮。组装好的空车立刻被推到一旁,等待装粮。
糜竺站在浮桥中间,手里拿着个沙漏计时。
从拆车到过河再到装车,一辆车完整的流程需要……一个时辰零两刻。
太慢了。
按这个速度,三百辆车全部过河,要十五天——而不是计划中的三天。
“问题出在搬运环节。”糜竺对身边的鲁大锤道,“零部件太散,搬一趟只能拿几件。能不能……把一辆车的所有零件捆在一起,一次搬完?”
鲁大锤想了想:“可以试试。车轮两个一对,用绳子绑好;车轴和轴承用麻布裹起来;木板摞起来捆扎……这样一辆车的零件,大概能捆成三捆。三个壮汉一次就能搬过去。”
“试试。”
新的方法很快实施。
果然,效率提升了一倍。原本需要三十人搬运一辆车的零件,现在九人就够。浮桥上的人流不再拥堵,搬运速度加快。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大司农!”一个工匠满头大汗跑过来,“车轴和轴承裹在一起,过河后容易沾水。轴承要是进了泥沙,装上去跑不了百里就得坏!”
糜竺皱眉。
这确实是个致命问题。草原上河流众多,以后少不了要反复拆装渡河,轴承防水必须解决。
“用油布。”他当机立断,“每套轴承拆下后,先用桐油刷一遍,再用油布包裹三层。油布成本高,但总比坏在路上强。”
“可油布咱们没准备那么多啊……”
“晋阳城里有。”糜竺道,“你现在就带人去,把城里所有油布店扫空。告诉他们,朝廷征用,按市价加三成付钱。”
“是!”
工匠匆匆离去。
糜竺揉了揉眉心。这些问题,陈墨在设计时肯定都想到过,但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总有差距。好在现在发现还来得及,等这三百辆车过完河,流程应该能优化到完美。
到时候,后勤车队就真正成了一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铁流。
“大司农。”周谨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上一卷帛书,“段大将军的回信。”
糜竺展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秃发乌孤招供,鲜卑在姑衍山存粮二十万斛,守军三千。老夫已派曹操率五千轻骑奔袭,若得手,可解我军十日之粮。后勤按计划即可,不必赶工。”
糜竺长舒一口气。
曹操出手了。
这位年轻的镇东将军,打仗向来剑走偏锋。五千轻骑奔袭数百里,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收获也极大。二十万斛粮,足够八万大军吃十二天。更重要的是,这些粮草本来是要供给鲜卑左贤王部的——抢了它,左贤王部就不得不提前后撤,段颎的主力就能更从容地对付和连的中军。
一环扣一环。
“告诉鲁大锤,不用赶工了。”糜竺收起信,“按正常进度,三天内让三百辆车过河就行。另外,从明天起,民夫的肉菜再加一倍——他们辛苦,该吃好些。”
“是。”
周谨离去后,糜竺独自走上浮桥。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河东岸,拆车的工匠还在忙碌;河西岸,装车的工匠点起了更多火把。火光倒映在水中,仿佛一条流淌的金河。
更远处,第一批过河的粮车已经开始装粮。
那些扛着粮袋的民夫,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没人叫苦。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扛的不是普通的粮食,是前线将士的性命,是这场战争的胜机。
这就是新政。
不是高高在上的法令,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参与其中、都能感受到自己重要性的体系。农夫种出的粮,工匠造出的车,民夫扛起的袋,商人筹来的钱……最终汇聚成一股洪流,推着这个国家向前。
“大司农。”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糜竺回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民夫,看年纪至少六十了,却依然扛着一袋粮,腰板挺得笔直。
“老人家,怎么还不休息?”糜竺忙道,“您这年纪,不该干这么重的活。”
“没事,俺身子骨硬朗。”老民夫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俺儿子在段大将军军中,是个弩手。俺多扛一袋粮,他就能多射几箭,多杀几个胡虏。”
糜竺心头一热。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赵铁柱,左军校尉部的,说是管十张弩。”老民夫说起儿子,眼睛都亮了,“去年回家探亲,给俺看了他的弩,说是叫什么‘腰张弩’,能射二百多步!俺问他,这么厉害的弩,朝廷得花多少钱?他说,都是陈大匠带着工匠们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没花多少冤枉钱。”
糜竺笑了:“确实没花冤枉钱。”
“所以俺信朝廷。”老民夫认真道,“从前官府征夫,不给钱还打骂。现在呢?一天三十钱,管三顿饭,顿顿有油水。俺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世道。这粮,俺扛得心甘情愿。”
他说完,扛着粮袋继续向前走去,脚步稳当。
糜竺望着老人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就是民心。
陛下用了十年时间,一点点攒起来的民心。它比任何军械都坚固,比任何城墙都牢靠。
远处传来鸡鸣。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三百辆车,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辆。按这个速度,后天一早,第一批粮草就能全部过河,北上雁门。
而那时,曹操的轻骑,应该已经快到姑衍山了。
这场战争的后勤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糜竺深吸一口晨间的清冽空气,转身走向匠作营。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