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真颜·画骨（2/2）

她典当画皮之力后，道行大损，记忆也有残缺，只隐约记得自己曾叫“小莲”，善于女红，便凭着本能寻了这份工，想从头开始。

而沈墨轩的感应没错。

绮罗（小莲）与他的因果，确实极深，深到……超乎想象。

二十年前，葬身山洪的，确实是真正的村女小莲。

她的肉身被洪水吞噬，一缕残魂却因对沈墨轩强烈的眷恋与未完成嫁衣的执念，附在了那件即将绣完的嫁衣上。

嫁衣被冲到下游，被一个路过的、道行浅薄、灵智初开、正苦于没有稳定“人形”依附的画皮小妖（绮罗的前身）得到。

小莲的残魂太过虚弱，即将消散。

画皮妖本能地想要吸收这缕蕴含“女子”与“深情”特质的纯净魂力，以完善自己的人形。

但在吸收过程中，却被小莲残魂中那份至纯至真的情感与记忆强烈冲击、感染。

小莲对沈墨轩的爱恋、对平凡生活的向往、以及她本身温婉坚韧的性格碎片，竟反过来“净化”和“塑造”了这只原本只有模仿本能、懵懂混沌的画皮妖！

画皮妖“继承”了小莲大部分的性格特质、女红技能、以及对“沈墨轩”这个名字模糊而温暖的感觉，甚至她的“本相”，都在小莲残魂影响下，不自觉地向小莲生前的容貌气质靠拢（虽然因是画皮成精，底子不同，最终显化的真容仍有差异）。

可以说，后来的绮罗，其“心性”与部分“记忆”，有一半是源于小莲。

这也是为何她千年间变幻无数绝色，内心深处却始终排斥以美色惑人，反而隐隐向往平凡真实的原因——那是小莲残魂留下的烙印。

而沈墨轩那幅倾注了全部情感的画像，与小莲残魂之间有着微妙感应，加之他二十年来日夜思念，愿力汇聚，竟在冥冥中，如同灯塔，隐隐牵引着继承了小莲部分“痕迹”的绮罗，在褪去伪装、寻找自我时，下意识地回到了这片与她（小莲）有深刻牵绊的土地，甚至找到了与“刺绣”相关的生计。

这一切，绮罗（阿莲）自己并不完全知晓，她只是遵循着内心的“熟悉感”与“本能”。

而沈墨轩，则是凭着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与画中愿力的牵引，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看见”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神韵。

因果之玄妙，莫过于此。

我没有对沈墨轩完全揭露这复杂的真相，那对现在的“阿莲”而言太过残酷，也可能干扰她刚刚开始的新生。

我只是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饱含希冀与恐惧的眼睛，缓缓道：

“世间缘法，玄奥难测。肉身可朽，情意不灭。你所见者，或许并非故人原身，但其神魂深处，确有与你牵连之印记。是耶非耶，何不……亲自上前，问上一问？”

沈墨轩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我……我上前？问她？若她不是……若她只是相貌相似……”

“是与不是，口可妄言，心却难欺。”我打断他，“你既觉其神韵酷似，何不藉故攀谈？观其言行，察其神色。若真有缘，自会感应；若只是误会，问清楚了，也好了却你一桩心事，免得日后魂牵梦绕，徒增苦恼。”

沈墨轩怔立良久，呼吸急促。他看着手中泛黄的画像，又望向城西方向，最终，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对着我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却坚定：“多谢掌柜指点！晚生……明白了！”

他将画像仔细卷好，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了当铺，朝着夕阳的方向，朝着绣坊，朝着那个或许是他等待了二十年的答案，走去。

后来，听说城南书院的沈先生，最近常去城西一家新绣坊，不是买绣品，就是请教绣样，一待就是许久。

坊间传闻，沈先生似乎对坊里那位新来的、相貌平平但绣工极好的哑女绣娘（阿莲不喜多言，常被误认为哑巴）格外照顾。

有人说，沈先生怕不是读书读傻了，看上个哑女；

也有人说，曾见那沉默的绣娘，对着沈先生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眼中有着罕见的暖意。

再后来，沈墨轩辞了书院清闲的差事，在绣坊旁租了个小铺面，开了间小小的书画铺，兼卖文房四宝，生意清淡，却足够维持。

那绣娘阿莲，依旧在绣坊做工，但收工后，常会去书画铺坐坐，有时帮沈先生整理书卷，有时安静地在一旁刺绣。

两人并无逾矩之言，但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静默的陪伴与默契，却让旁观者都觉得心头温软。

沈墨轩再也没有拿出过那幅画像，也从未对阿莲提起过“小莲”的名字。

阿莲也从未问过他为何对自己如此不同。

他们就像两片分离许久、终于被风吹到一处的落叶，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温暖，填补着对方生命中那段长久的空白与孤寂。

或许，沈墨轩在阿莲低头刺绣的侧影里，看到了小莲的灵魂；

而阿莲，在沈墨轩温和沉静的目光中，找到了让她那颗漂泊了千年、终于卸下伪装的心，得以安宁停泊的港湾。

他们是彼此失而复得的半身，是跨越了生死与伪装、最终在真实平淡中重逢的奇迹。

账册上，关于绮罗（阿莲）的后续，墨迹悄然延伸，温柔如江南烟雨：

“续，画皮妖绮罗，真容现世，于绣坊谋生。书生沈墨轩，凭画寻人，得见故人神韵。因果轮回，情牵两世；真颜虽改，画骨犹存。不言前尘，只惜当下；平淡相守，即是圆满。”

这笔未曾言明的因果，续写了一段跨越生死与真假的深情。

执念驿灯的光芒，静静照耀着这间小小的书画铺与绣坊。

原来，最深的情缘，未必需要相同的皮囊；最真的重逢，有时始于一个熟悉的侧影，一份沉淀于岁月深处的灵魂共鸣。

即使忘了你的名字，换了你的容颜，我依然能在人海中，第一眼认出，那双只为我亮起的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