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死神实习生(2/2)
但他不后悔。
他知道,自己完了。
擅自干预生死,延缓注定死亡,这是冥府最严重的罪行之一。
别说转正,不被当场打散魂魄投入炼狱都是轻的。
他没有试图逃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弥补,是承担后果,是……不要连累这个女孩,让她这“偷”来的时间,能真正有意义。
“我延缓了她的死亡,但只是暂时。她的心脏问题依然在,随时会真的死去。”默的声音沙哑,带着痛苦的喘息,“我典当一切——我的前途,我的俸禄,我所有未来的可能——只求两件事:一,承担我违规的全部后果,不要牵连她和她的家人;二……如果可能,用我典当的东西,换一个……让她能完成对母亲承诺的机会。至少,让她回家吃那顿饭,亲口跟妈妈说声‘我回来了’。”
他典当的,是自己作为“死神”的全部未来,换取一个凡人女孩兑现承诺的微小可能,并独自扛下所有罪责。
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向城市另一端,那个倒在冰冷地板上、生命之火摇曳不定、却因一缕不合时宜的死亡神力而吊住一口气的女孩。
她的命运线,因这实习死神的一时“不忍”,而发生了剧烈的、充满危险的偏折。
“延缓死亡,因果已乱。即便你承担罪责,她既定的‘死局’因外力而变,后续命运亦将充满变数,未必是福。”我陈述事实。
“我知道。”默点头,眼眸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微弱却固执的光,“但那是她自己的命运了,是好是坏,由她自己去走。总好过……在冰冷的公寓里,一个人,带着对妈妈的食言,孤独地离开。”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们死神,看得太多‘来不及’。我……我只是不想再看一次。”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的‘转正资格’与‘未来俸禄权限’,我收下。至于后果……”
我并指如剑,虚空勾勒,一道蕴含着冥府法则承认的“契约符印”缓缓成型,其上罗列着默的罪责与典当条款。
“以此契约为凭,你的罪责,由典当之物抵扣。冥府追责,自有此契应对。然,你魂体反噬之伤,需自行承受。”
默看着那枚散发着不容违逆气息的契约符印,毫不犹豫地点头,主动将一缕本源魂息注入其中。
符印光芒大放,随即没入虚空,直通幽冥。
这意味着,冥府高层会立刻收到这份“认罪伏法并自我处置”的契约。
几乎同时,默身上的实习黑袍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手中的魂镰“咔嚓”一声,断成数截,化为凡铁。
他恢复了原本的魂魄模样,一个清秀苍白的少年魂体,只是身上那几道反噬裂痕依旧狰狞,魂光微弱。
他失去了死神的一切权柄与身份,甚至比普通亡魂还要虚弱。
“至于那女孩……”我看向苏晓的方向,心念微动。她既定的“死劫”因外力而破,但生机如风中残烛。我引动一丝心渊鉴中关于“生机一线”的因果之力,混合着默典当的、那些“俸禄”所化的纯净魂力(死神俸禄实为一种特殊魂力结晶),隔空渡去。
这股力量无法治愈她的绝症,但足以像最精密的支架,暂时稳固她濒临崩溃的心脉,为她争取到最关键的几个时辰。
同时,一道清晰的、关于“心脏剧痛、速去医院”的强烈意念,被送入她模糊的意识深处。
做完这一切,我对虚弱得几乎要消散的默道:“你可以走了。是去轮回,还是以残魂飘荡,皆随你。”
默却摇了摇头,他勉强稳住魂体,对着我,也对着苏晓公寓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掌柜。我……我想去看看。只看一眼,确认她……能回到家。”
我没有阻拦。
他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飘向了城市那端。
后来,据说苏晓在公寓地上昏迷片刻后,被那强烈的意念惊醒,用最后力气叫了救护车。
送医途中几次濒危,但总有一线生机莫名吊住。
她最终被抢救过来,诊断出那致命的动脉瘤,并成功进行了高风险手术。
住院期间,她母亲日夜不离,憔悴不堪,却也终于在女儿清醒后,吃到了她承诺的糕点,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苏晓术后恢复良好,但留下了严重的心脏后遗症,无法再从事高压工作。
她辞了职,回到家乡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工作室,接一些轻松的 活儿,有更多时间陪伴母亲。
生活清贫却平静,她对那天夜里的“奇迹”和之后隐约的“指引”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上天垂怜。
而那个曾叫“默”的实习死神,在苏晓被推入手术室、母亲握着她手痛哭时,在医院角落的阴影里,静静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到她脸上虽然苍白,却有了生气,看到母亲眼中重燃的希望。
他残缺的魂体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随后,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他没有选择轮回,散魂的代价是彻底湮灭,但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对自己罪责最彻底的清偿,也是对那场“不忍”最无言的告别。
冥府无常司的档案里,第七十三号实习死神“默”,因严重违规、干预生死,已被除名,并自我消散,以儆效尤。
此事被列为反面教材,警示后来的实习生。
只有极少数高阶存在,能通过那份特殊的典当契约,窥见一丝背后那不为人知的悲悯与决绝。
账册上,墨迹如凝固的夜色,又似消逝的星光:
“录,实习死神默,不忍勾魂,违规救人,自毁前程。典当转正之机、未来俸禄,担全责,换一线生机与一顿团圆饭。铁律无情,少年有泪;神职可抛,初心不悔。黄泉路冷,也曾见人性微光;魂飞魄散,终不负刹那慈悲。”
这笔典当,让一位见习死神,用永世湮灭的代价,践行了比“死亡”更古老的法则——恻隐之心。
执念驿灯的光芒,静静照耀过这道最终选择消散于光中的阴影。
原来,有些神职,冰冷的外壳下,跳动的或许也是一颗会为了一句承诺而疼痛的凡心。
而最重的惩罚,有时不是来自律法,而是源于内心那份不容玷污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