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璞玉蒙尘终遇光(2/2)
难道……难道那人真的……
“魏都尉?”骑士见他呆立不动,又唤了一声。
魏延猛地回过神,古铜色的脸因激动而泛起红光:“末将……末将领命!”他声音有些发颤,转身对副手急声道,“整队!继续操练!我去去就回!”
说罢,甚至来不及换身更体面的衣甲,只匆匆抓起挂在营房门口那柄长刀,对骑士道:“走!”
两骑冲出辕门,卷起一路烟尘。
校场上,三百士卒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秦公居然召见了都尉?”
“昨日山中……难道都尉真撞见秦公了?”
“若是真的,都尉他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那被魏延骂过的士兵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要是都尉高升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换个好营寨?这破地方,屋顶漏雨半年了啊……”
襄阳城,秦公行辕。
这是一处原属荆州豪族的别院,临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简宇将中军大帐设在了主厅,但此刻,他并不在厅内。
行辕大门外,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两侧立着铜铸的瑞兽,晨露在兽首上凝结成珠,欲滴未滴。简宇独自一人站在门前石阶上,玄色深衣外罩着一件不加纹饰的墨色大氅,玉冠束发,负手而立。
他没有带侍卫,甚至让许褚、典韦等人留在院内。晨风带着水汽拂过,撩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的目光投向长街尽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欣赏秋晨景致。
毛玠从门内悄步走出,低声道:“丞相,何故亲迎于此?那魏延虽勇,终究只是个都尉……”
简宇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孝先,你可知为何猛虎难驯?”简宇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声音很轻,“非因其野性难除,而是因为它们只服比它们更强、更懂得它们的人。”
毛玠若有所思。
“魏延是虎。”简宇继续道,“一头困于浅滩、遭群犬吠咬的虎。若我端坐堂上,以丞相之威召之,他必跪拜,心中却未必全服。我要他服的,不只是‘丞相’这个名位。”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要他服的,是我简宇这个人。”
毛玠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入门内。
他忽然起身,墨色深衣的下摆拂过案几边缘。
“丞相?”毛玠微怔。
“我去门外等他。”简宇唇角噙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有多做解释,只留下一句,“不必声张。”
晨雾正被初升的日光驱散,襄阳城从沉睡中苏醒。长街之上,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躯紧绷,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正是魏延。
他从接到传令的那一刻起,脑袋就是懵的。命令来得如此突兀,“秦公召见”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炸得他耳蜗嗡嗡作响。
狂喜、怀疑、难以置信、忐忑不安……种种情绪在他胸膛里搅成一团乱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上马,一路上风驰电掣,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昨日那人意味深长的话语。
“莫非……真是那人举荐?”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烧得他心口滚烫。
待到行辕那肃穆的黑漆大门和高耸的围墙映入眼帘时,魏延才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打着响鼻停下。魏延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翻身下马时,腿脚竟有些虚软。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那层不真实的眩晕感。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石阶之上,一人独立。
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外罩的墨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投向长街尽头,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晨光斜照,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份从容与静默,与这威严府邸门前肃立的甲士形成了奇异的和谐。
魏延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昨日山中那个人!
巨大的惊愕让他僵在原地。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秦公的行辕门外?难道他是秦公府中的属官?是近臣?看这气度,绝非寻常人等。
魏延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距离越近,那人的面容便越清晰——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正是昨夜那张脸。
“阁……阁下?”魏延在阶下停住,抱拳行礼,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滞涩。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对方身后的门洞,又落回对方脸上,“您……您怎么会在此处?”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疑问:您是谁?昨日相助,今日又在此相遇,是巧合还是有意?您与秦公召见我有何关联?
简宇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延身上。他脸上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如同春风化开薄冰。“文长来得倒快。”他走下两级石阶,拉近了与魏延的距离。这个举动让魏延下意识地想后退,以示恭敬,但又硬生生止住了。
“我在此,正是等你。”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魏延耳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稳。
“等我?”魏延更加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不错。”简宇颔首,目光坦然地迎着他探究的视线,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昨夜山中偶遇,我便看出文长勇力超群,胆魄过人,绝非池中之物。如此良将,埋没于区区都尉之职,实在是屈才了。”
魏延的心猛地一跳。这话直戳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简宇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诚恳:“我虽不才,但在秦公面前,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归城之后,便向秦公举荐了你。言文长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忠义之心,当可大用。”
举荐!
这两个字如同甘霖,瞬间浇灌了魏延因长久压抑而干涸的心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发热。原来不是梦!昨日那场凶险的遭遇,那番看似随意的交谈,竟然真的为他叩开了这扇通往云端的大门!是眼前这位贵人,在秦公面前为他美言!
巨大的感激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疑虑和桀骜。魏延喉头滚动,鼻尖发酸,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朝着简宇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成直角。
“阁下……阁下知遇举荐之恩,如同再造!”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发自肺腑的颤抖,“延,一介武夫,何德何能,蒙阁下如此看重!此恩此德,延没齿难忘,必当衔环结草以报!”
在这一刻,魏延心中对这位“贵人”的感激达到了顶峰。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此人气度不凡,又能轻易向秦公举荐人才,地位定然极高!或许是秦公身边极为倚重的谋士,或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将军。若能得他青眼,日后……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直起身,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不能让贵人看到自己失态。
简宇伸手虚扶,并未真的触碰到他,但这个动作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尊重。“文长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为国举贤,本就是分内之事。你既有真才实学,秦公慧眼识人,必不会让你明珠蒙尘。”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洞开的行辕大门,门内庭院深深,隐约可见回廊和厅堂。“你既已到了,我先进去为你通禀一声。秦公此刻应在厅中等候。你在此稍候片刻即可。”
魏延连忙再次抱拳:“是!有劳阁下!延在此恭候!”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期盼。终于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秦公了!若真能得秦公赏识,若真能一展抱负……
简宇对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个沉稳的弧度,步履从容地踏入了行辕大门。两名守门甲士在他经过时,无声地微微低头。
魏延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心脏还在怦怦狂跳。他站在石阶下,努力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他忍不住再次打量这座威严的府邸,高墙、铜兽、肃立的甲士……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何等重要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对魏延而言,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秦公会是什么模样?威严如天神?还是睿智如古之圣贤?他会问自己什么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才能显得既有能力又不失分寸?昨夜山中之事,秦公会如何看待?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一名身着精良黑甲、腰佩长刀的侍卫从门内大步走出,在门口站定,目光如电,扫过魏延,随即朗声道:“秦公有令,宣魏延觐见!”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延浑身一凛,所有杂念瞬间清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激动、忐忑、期待都压入肺腑最深处。他挺直了腰背——尽管身上甲胄破旧,但这一刻,他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他伸手,最后一次抚平甲叶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靴底与青石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向上,走过持戟卫士冷漠的目光,走过那威严的门槛。门内是一个开阔的庭院,青砖铺地,两侧回廊幽深。他无暇细看,目光径直投向正前方那座敞开大门的主厅。
厅内光线比外面稍暗,陈设简洁而庄重。魏延在厅门前停下,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体内。然后,他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厅中。
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传来,混合着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的肃穆气息。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青砖,倒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
他的目光不敢乱瞟,只能垂视前方地面,用眼角的余光确认方向。走到厅中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停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俯身,抱拳,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末将魏延,叩见秦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带着武人特有的洪亮,却也因为紧张和敬畏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
秦公……就在前方,就在那案几之后。他终于要见到这位一手打下北方、如今又平定荆襄的传奇人物了!他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小小的都尉?
时间仿佛凝滞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沉静的压力。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前方高处传来,正一步步走下台阶。魏延的心跳得更快了。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他依旧保持着抱拳姿势的手臂。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触感。
“文长请起。”
一个声音响起,温和,沉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声音……
魏延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怎么会如此熟悉?!这分明是……分明是方才在门外,那位“贵人”的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诞的念头。秦公何等尊贵,怎会亲自到门外迎他?又怎会……
但那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从地上扶起。
魏延几乎是机械地,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头颅还保持着微微低垂的姿态。然后,他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首先看到的,是墨色深衣的下摆,绣着暗色的云纹。然后,是玉带,是宽阔的胸膛,是挺直的肩线……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带着了然意味的笑意。晨光从侧面高窗斜斜射入,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深邃而平静的光芒。
正是那张脸!
昨日山中,与他并肩驱狼。
片刻之前,在门外温言举荐。
此刻,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魏延的每一寸神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瞬间被剥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简宇看着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又因为极度震惊而涨红、眼神从茫然到惊骇再到难以置信的剧烈变化,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等待着。
终于,魏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被扼住般的抽气声。他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又破碎不堪:“你……你……阁下……不……秦……秦公?!”
简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满意和些许戏谑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魏延依旧僵硬的手臂,仿佛要帮他确认这不是幻觉。
“不错,是我。”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魏延的心上,“昨夜山中,与文长论英雄者,是我。方才门外,言已举荐文长者,亦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魏延那双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恍然、不知所措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睛,缓缓问道:
“文长,可愿为我效力,助我一统天下?”
魏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将他死死包裹。视线里,只有那张含笑的、熟悉的面孔在不断放大、旋转,与昨日山中那个沉稳的人、片刻前门外那位温言的贵人完美重叠。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在四肢百骸里冲撞,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酥麻。
秦公……简宇……
这个他视为当世第一英雄、每每提及都热血沸腾的名字,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重臣谋士,不是什么将军贵戚,是本尊!是那个起于微末、横扫北方的霸主本人!
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是几乎眩晕的狂喜。这狂喜如此猛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胀,视线迅速模糊。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扑通!”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为了拉开距离,而是为了有足够的空间,重新跪下去。这一次,不是单膝,而是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颤的撞击声。他俯下身,额头紧紧抵着手背,宽阔的肩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激动到极致的宣泄,是梦想成真、得遇明主的巨大冲击带来的生理性反应。他感到脸颊上一片湿热,是眼泪,滚烫的、不受控制的眼泪,顺着鼻梁、脸颊,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延……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要将灵魂都剖出来的力量,“愿为明公效死!刀山火海,九死不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腔深处,伴随着滚烫的心血一起挤压而出。不是誓言,是烙印,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的血誓。
简宇看着跪伏在脚下、这个在狼群中都不曾弯折脊梁的桀骜汉子,此刻却因为自己而激动到近乎崩溃。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去扶。他允许这份情绪宣泄,允许这份忠诚在泪水中得到最彻底的确认和升华。
片刻,待魏延肩膀的颤抖稍微平复,那压抑的哽咽声渐弱,简宇才再次俯身。这一次,他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魏延的手臂,那手臂肌肉虬结,此刻却微微发软。简宇用了些力气,将他从地上稳稳扶起。
魏延站起身,脸上泪痕纵横,眼眶通红,头发也有些散乱,模样堪称狼狈。但当他抬起眼,看向简宇时,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冷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炭火,燃烧着最炽热的忠诚与火焰。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孤拐,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敬服。
“好。”简宇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轻轻拍了拍魏延的手臂,然后收回手,负于身后,恢复了主君的威严。“即日起,授魏延裨将军之职,秩比两千石,暂隶中军,随我左右参赞军务,听候调遣。”
裨将军!秩比两千石!从中下层军官一跃成为将军,直接进入核心统帅部!
巨大的恩赏让魏延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潮再次汹涌,但他强行压下,用力抱拳,声音虽然还带着些许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诺!延,领命!必竭尽驽钝,以报明公知遇之恩!”
简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的本事,我昨夜已亲眼所见。但军中不比其他,纪律、协同、谋略,缺一不可。你性子刚直,这是长处,却也需知,为将者,非独恃勇力。这些,日后可慢慢学。”
这话既是勉励,也是提醒。魏延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中一凛,立刻道:“明公教诲,延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用心学习!”
“嗯。”简宇转身,缓步走回台阶上的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左侧一个位置,“坐。有些关于荆州防务,尤其是西部与益州接壤处的情形,想听听你的见解。你久在荆襄,又在军中,当知悉些内情。”
魏延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召见、封赏之后,自己就该退下了。没想到秦公竟然立刻就要询问军务,而且是以“听见解”这样平等的姿态。这不仅仅是任用,更是一种信任和考较的开始。
他心中再次涌起一股热流,不敢怠慢,走到那席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抱拳:“明公垂询,延必知无不言!只是……延位卑职浅,所见或有局限……”
“但说无妨。”简宇抬手打断了他的谦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要听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那些粉饰太平的虚言。”
魏延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端正地跪坐下来。他略一沉吟,整理思路,然后开始讲述。从襄阳以西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到各地驻军的大致兵力、将领脾性,再到与益州交界处那些三不管地带的豪强、蛮部,乃至商路、粮道、水源……
他讲得并不十分系统,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琐碎,但全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或从军中同僚、地方乡老那里听来的第一手信息,带着浓厚的实地气息,与舆图上那些抽象的线条符号截然不同。
简宇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细节,魏延都尽可能清晰地回答。厅内很安静,只有魏延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叙述声,以及简宇手指偶尔轻敲案几的声音。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窗棂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延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大致说完,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简宇。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在秦公眼中是否有用。
简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魏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文长所言,皆切实要害,非久于行伍、留心实务者不能道也。尤其是关于秭归以西那些山道和当地宗帅的细节,极为重要。”
魏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被认可的喜悦。他忙道:“明公过誉,延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以告。”
“据实以告,便是为将者的本分。”简宇道,随即话锋一转,“你既熟知西部地理人情,眼下便有一事。我欲派一可靠之人,前往宜都、巫县一带,一则宣抚地方,收拢散兵游勇,二则详查入蜀路径,绘制更精细的图本,三则……”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留意益州刘璋方面的动静。你可能胜任?”
魏延心中一震。宜都、巫县,那是深入荆西、紧贴益州边境的险要之地,情况复杂,汉夷杂处,又有溃兵流寇。此去绝非易事,但同时也是独当一面的机会,是秦公对他能力的初步考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霍然起身,抱拳道:“延,愿往!必不负明公所托!”
“好。”简宇也站起身,“此事不急在一两日。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中军规制,我会让孝先(毛玠)与你详细交代事宜,调拨人手钱粮。三日后出发。”
“诺!”
“去吧。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暂勿外传。”
“延明白!”
魏延再次郑重行礼,然后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来时更昂扬了几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
走出厅门,秋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身上,带来融融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他魏文长,将紧紧追随前方那个身影,用手中刀,劈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耀千古的功业之路。
厅内,简宇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魏延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猛虎已入柙,利刃初开锋。
荆州,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又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正是:
风云际会君臣契,一诺山河肝胆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