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璞玉蒙尘终遇光(1/2)
紧接上回,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岘山墨色的山脊,深秋的寒意随着暮霭弥漫开来。简宇勒住战马,抬起右手,身后数十骑精锐亲卫齐刷刷停住,马蹄声瞬间消失,只有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前方洼地传来的低沉狼嚎、粗重喘息与金铁破风之声。
典韦与许褚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策马向前半步,将简宇隐隐护在当中。两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锁定了洼地中央那片混乱的战场。
昏黄光影下,一人一马被二十余头灰黑色山狼围在核心。马是匹雄健的枣红马,此刻口喷白沫,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马上之人,身形之魁梧,即便隔着数十步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头戴一顶残破的皮盔,看不清全貌,只能见到线条刚硬如岩石雕刻的下颌,以及紧抿成一条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身上那套札甲陈旧不堪,甲叶边缘磨损翻卷,肩甲处甚至有一道明显的裂口,内衬的深色麻衣被撕破几处,露出古铜色皮肤上渗血的抓痕。
但他握刀的手极稳。
那是一柄罕见的长柄大刀,刀身比寻常环首刀长出近半,刀背厚重,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一抹冰冷的弧光。刀柄以粗麻缠绕,已被汗水和血浸透。他就用这柄刀,在狼群中左冲右突。动作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章法森严。并非炫技的刀法,每一劈、每一砍、每一撩,都简洁、直接、致命,带着战场搏杀淬炼出的惨烈效率。
一头灰狼试图从侧后方扑咬马腿,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撩起,刀锋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那狼尚在半空,便被开膛破肚,内脏混着热血泼洒一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另一头狼趁机正面扑向他面门,他竟不闪不避,左手松开缰绳,化掌为拳,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狼吻之上。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狼哀嚎着翻滚出去,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好硬的拳头!好狠的刀!”典韦低声喝彩,眼中爆发出见猎心喜的光芒。他本就是步战猛将,最欣赏这等硬桥硬马、以力破巧的打法。
许褚则眯着眼,目光在那柄长刀和汉子的身形步法间逡巡。“刀法路子野,不是军中正统,倒像是边地豪强家传,或是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杀人技。不过……着实有用。”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武人之间纯粹的审视。
简宇没有说话。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渐浓重的暮色,落在魏延身上每一个细节。是他了。 几乎在看到那柄标志性长刀和这副迥异于寻常军士的桀骜气质的瞬间,简宇心中就浮出了这个名字——魏延。
前世记忆里关于蜀汉大将魏延的种种记载——善养士卒、勇猛过人、每战先登、性矜高、与杨仪势同水火、最终背上谋反罪名身死族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带来一阵混合着“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与“时机正好”的悸动。
此刻的魏延,显然远未达到他历史上的巅峰状态。那身破旧甲胄,那略显疲惫却依旧凶悍的眼神,那孤立无援独战群狼的处境,无不说明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或许是一个不得志的低级军官,甚至可能已经脱离了原有编制,成了游离的散兵游勇。
落魄,但虎威犹在;困顿,而锋芒未敛。 这正是最理想的状态——一颗未被充分打磨、价值尚未被世人广泛认知的璞玉,正等待能识货的匠人。
更重要的是,简宇需要他。荆州看似平定,蒯、蔡等大族表面上归顺,文聘等旧将也表示了效忠,但人心隔肚皮,新附之地暗流从未止息。他需要一把完全属于自己、锋利无匹且忠诚可靠的刀,来斩断那些潜藏的藤蔓,来替他镇守一方,来执行一些需要狠厉果决手段的任务。
许褚、典韦是护卫之刃,贴身近战无敌,但独当一面、统领方面,非其所长。魏延,这个在历史上证明了既能冲锋陷阵、又能镇守汉中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此刻简直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礼物。
此时,狼群在头狼一声凄厉长嚎的指挥下,改变了战术。剩余的二十多头狼不再盲目扑击,而是分出三股,缓缓移动,形成了合围之势,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如同飘忽的鬼火,低沉的威胁性咆哮连成一片。
马上汉子——魏延,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升级,他深吸一口气,胸甲下的肌肉明显贲张,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人立,前蹄扬起,试图打乱狼群的节奏。正面的几头狼果然下意识后退。就在这一瞬间,魏延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横扫的银色闪电!
“嗤啦——!”
刀锋切开皮肉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三头当先的恶狼被齐颈斩断,狼头翻滚,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但这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也让他露出了巨大的空档。左右两侧蓄势已久的狼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同时扑上,獠牙的目标直指马腹和他无法兼顾的双腿!
“放箭!”简宇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撕破了洼地中凝滞的空气。
话音未落,弓弦震响已连成一片!许褚与典韦几乎在简宇开口的瞬间就已张弓搭箭,他们身后数十名精于骑射的亲卫动作整齐划一。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射向狼群,精准而狠辣,专取眼、喉、腹等要害。扑击的狼群顿时惨嚎连连,七八头狼瞬间毙命,攻势为之一滞。
简宇自己亦未闲着。他早已挽弓在手,霸王弓那粗如儿臂的弓臂被拉成满月,冰冷的箭簇在最后一抹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他的目标并非那些扑击的恶狼,而是那头一直游离在狼群后方、体型格外硕大、毛色深灰近乎黑的头狼。
那畜生极其狡猾,始终躲在暗处指挥,此刻似乎察觉到致命危险,猛地转头,幽绿的兽瞳与简宇平静无波的目光隔空相撞。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简宇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咻——!”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仿佛慢了半拍,箭影已如黑色的闪电般贯入头狼因嚎叫而张开的血盆大口,巨大的动能带着它向后倒飞,箭尖从后颈透出,钉入后方一棵老树的树干,箭尾的白羽兀自剧烈震颤。头狼的嚎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从口鼻汩汩涌出。
头狼毙命,狼群瞬间崩溃。剩余的数头狼发出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慌不择路地逃入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洼地中央,魏延缓缓勒住依旧躁动不安的枣红马,胸膛微微起伏,汗水和狼血混合,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简宇一行人。
当他的视线与简宇接触时,简宇清晰地看到,那双因搏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警惕,有审视,有一闪而逝的惊讶,但唯独没有寻常人获救后应有的感激涕零或惊魂未定,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冷静评估。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让他护腕上模糊的、似乎是某个郡县兵符号的纹饰显露了一瞬。
简宇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沉稳。赤兔马乖巧地立在原地,打了个响鼻。许褚和典韦紧随下马,一左一右落后半步,手依旧看似随意地搭在兵器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亲卫们无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既隔绝了外部可能的危险,也无形中施加了压力。
“壮士好武艺。”简宇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凝神静听的沉稳力量,在空旷的洼地里回荡。“不知高姓大名?”
魏延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简宇身上玄色劲装、腰间玉带、以及身后明显不凡的亲卫身上扫过,最后落回简宇的脸上。那张脸年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威严,尤其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
“某姓魏,名延,字文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饮水和高强度搏杀而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荆楚口音,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异域腔调,“义阳人。”
魏延!文长!义阳! 三个关键词如同三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简宇记忆的闸门。是他,没错。年龄、籍贯、气质、兵刃,全都对得上。那种难以言说奇异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魏延?”简宇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沉吟之色,随即语气转为平淡的询问,“原来是魏壮士。不知因何独自在此荒山,与这许多恶狼搏命?”他刻意用了“搏命”而非“狩猎”,意在点出此事的凶险与非常态。
魏延将长刀倒转,刀尖向下,“噗”一声轻松插入地面半尺有余,显示出惊人的臂力与对兵器的绝对掌控。他指了指洼地边缘阴影里几只被草绳拴着的野兔和山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寻些吃食。撞上这群畜生围猎,它们不退,某便杀。”
言语简洁,甚至有些生硬,透着一股不愿多解释的孤拐劲儿。简宇却听出了更多:粮饷不足到需要高级军官亲自狩猎?还是他已脱离建制,成了孤狼?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目前的处境窘迫,正是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简宇目光扫过他甲胄的破口和血迹,似是无意般问道,“观壮士装束气度,应在军中效力。现居何职?”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魏延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昏暗中,简宇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什么:“都尉。”
都尉。 一个中低级军官。以魏延展现出的武力、胆魄,这个职位确实屈才了。简宇心中了然,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惋惜的神情:“都尉?”
他微微提高声调,接着道:“以壮士之能,独战群狼而面不改色,刀法悍勇绝伦,竟屈居都尉之职?这……”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明显。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魏延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简宇,目光锐利如他手中的刀锋。
“某行事只凭本心,不屑曲意逢迎,更厌烦虚与委蛇。”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硬邦邦,带着明显的桀骜与不满,“州郡之中,会做事不如会说话,能杀人不如能拍马。都尉便都尉,某凭手中刀吃饭,不靠谄媚升官!”
话语直白,甚至有些冲撞无礼。许褚眉头一拧,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典韦也咧了咧嘴,觉得这汉子脾气果然又臭又硬。但简宇非但不怒,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要的就是这股傲气! 会拍马屁、懂钻营的人他麾下不缺。他要的,正是这种有能力、有脾性、不甘人下的猛将。关键是,如何驾驭。
“壮士倒是耿直。”简宇的语气反而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魏延仅余三尺。这个距离既显亲近,又不失威严。
“不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持三尺剑,立不世功。岂能因宵小之辈排挤,便自甘埋没,空负一身本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魏延的双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当今天下板荡,群雄逐鹿,正是豪杰用命之时。以壮士之才,若得遇明主,假以时日,拜将封侯,名垂青史,亦非虚言。”
“明主?”魏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一种深沉的无奈。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嶙峋的山影,仿佛在看着自己晦暗的前程。
“明主何在?刘景升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称得上雄主否?然其用人唯亲,好听谗言,忠直者见弃,阿谀者得志。蔡瑁、张允之流把持权柄,黄祖、张横等宿将含冤莫白……如此主君,何明之有?荆州落到今日地步,岂非咎由自取?”
这番话,可谓大胆至极,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刘表昏聩,更是将荆州高层内部的倾轧赤裸裸揭开。若在场有刘表旧部,恐怕立刻就要拔刀相向。但简宇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片雪亮。怨气深重,对旧主彻底失望,且心怀不平,渴望得到认可与重用。 这正是他想要的状态。
“刘景升,守成之犬耳,非创业之虎狼。”简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坐观成败,迟疑不决,空有基业而不知进取,徒令忠良寒心,奸佞当道。其败亡,非天灾,实人祸。”
他毫不客气地评价刘表,既是顺着魏延的话头,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与刘表,绝非一路人。
魏延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简宇脸上,带着惊异与更深的探究。敢如此直斥一方诸侯为“守成之犬”的人,绝非凡俗。眼前这玄衣青年,气度沉稳如山,言语间锋芒暗藏,随从皆百战精锐……他究竟是谁?
“阁下……”魏延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桀骜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郑重,“见识非凡,言辞犀利,绝非寻常游猎公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简宇没有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问道:“魏壮士既怀才不遇,心有块垒,想必胸中亦有丘壑。不知心中可有效仿之古时名将?或有所景仰之当世英雄?”
这个问题,仿佛一道闸门,瞬间打开了魏延内心深处奔涌的情感。他眼中的戒备与疑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穿透暮色。他挺直了本就雄壮的身躯,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古之英雄,云台诸将、卫霍功业,某自然敬仰。然谈及当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某最敬佩者,唯当今丞相,秦公简宇!”
简宇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许褚和典韦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抽搐,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身后的亲卫们更是有人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魏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浑然未觉周围微妙的反应,他继续道,语气越发激昂,如同在宣读某种信仰:“秦公起于微末,无显赫家世可倚,无雄厚根基可凭,全仗手中戟、胸中谋,自北疆边陲一路崛起!虎牢关前,戟挑华雄,扬名天下;官渡城外,运筹帷幄,以少胜多,大破袁本初;北征乌桓,犁庭扫穴;南定淮南,威震江淮……桩桩件件,皆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功业!不靠祖荫,不凭门第,这才是真豪杰,真英雄!大丈夫生当如是!”
他越说越激动,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光,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对传奇的向往,对力量的崇拜,也是对自身现状不甘的强烈投射。“某常自思,若能追随秦公这般明主,纵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亦不负平生所学,不枉男儿一世!”
洼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魏延激昂的声音在回荡,以及远处山林间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赤诚与狂热。
简宇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被人当面如此崇拜,尤其崇拜者还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魏延,这种感觉颇为奇异。有欣慰,有自豪,也有一丝荒诞的幽默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就是他了”的确定感。一个有能力、有傲骨、甚至还对自己抱有如此纯粹崇拜的将领,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瑰宝。
待魏延话音落下,情绪稍平,简宇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魏壮士对秦公推崇备至,志气可嘉。若有机缘,秦公知晓壮士之才,征召于你,壮士可愿投效?”
“自然愿意!”魏延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但随即,那眼中的火焰又黯淡下去,被一层现实的阴霾笼罩,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只是……秦公何等人物?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刘子扬、满伯宁、荀公达等算无遗策,吕奉先、赵子龙、许仲康等勇冠三军……某区区一个无名都尉,僻处荆襄,声名不显,秦公日理万机,又如何能知?即便偶有所闻,怕也……”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失落与无奈,清晰可辨。
怀才不遇,报效无门。这是乱世中多少豪杰的悲歌。
简宇看着他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黯淡,心中主意已定。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意味深长,仿佛藏着无尽的玄机:“魏壮士何必妄自菲薄?明珠蒙尘,终有见天之日。你又怎知,秦公不识你?又怎知,他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魏延闻言,猛地一怔。他霍然抬头,再次紧紧盯住简宇,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困惑,以及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眼前这人话中有话,究竟是何意?他……难道……
但简宇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转身走向战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今日天色已晚,山林间不甚安全。这些狼尸,魏壮士若不嫌弃,可尽数带走。军中若缺粮草,总能应一时之急。”
魏延低头,看了看满地狼尸,又看了看那几只自己猎获的、相比之下微不足道的野兔山鸡。这些狼尸,尤其是那头巨大的头狼,剥皮取肉,足够让一队士兵饱餐数日。这份馈赠,与其说是猎物,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体恤与尊重——对方看出了他的窘迫,却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的颜面。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抱拳,向着简宇的背影,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却郑重:“今日援手之恩,魏延铭记五内。来日若有机缘,必当厚报!”
“山高水长,自有相逢之日。”简宇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魏延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魏壮士,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轻抖缰绳。赤兔马通灵,轻嘶一声,迈开步伐。许褚、典韦及众亲卫纷纷上马,簇拥着简宇,向来路驰去。马蹄声逐渐远去,火把的光点在林木间明灭闪烁,最终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
洼地中,只剩下魏延一人一马,以及满地狼尸和浓重的血腥味。
夜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魏延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在翻腾。他弯腰,将最肥壮的两头狼尸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余温。他又拎起那几只野兔山鸡,绑在一起。
“你又怎知,秦公不识你?又怎知,他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那神秘玄衣人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那沉稳的气度,那犀利的言辞,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询问,还有许褚、典韦那等一看便是万人敌的猛将对其恭敬的态度……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难道……难道……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过于大胆的猜想压下去。不可能,秦公何等身份,怎会轻车简从出现在这岘山荒岭?定是某位世家公子,或是秦公麾下哪位重臣。
但,万一呢?
魏延抬起头,望向简宇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夜色如墨,星光黯淡。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来日若有机缘……”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承诺,也重复着对方那句“自有相逢之日”。
然后,他扛着猎物,牵着疲惫的枣红马,一步一步,向着自己驻扎的简陋营地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力道。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简宇,正策马行走在返回襄阳的山路上,嘴角噙着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丞相,那魏延……”许褚忍不住开口。
“是一把好刀。”简宇截断他的话,语气肯定,“只是需要细细打磨,配一个合适的刀鞘。”
“可他性子太傲,说话也没个分寸。”许褚嘟囔道。
“傲?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傲。”简宇不以为意,“我要的是一头能为我开疆拓土的猛虎,不是一只温顺的家猫。至于分寸……以后他会懂的。”
典韦嘿嘿一笑:“别的某不管,就冲他砍狼那几下子,是个硬茬子。啥时候招来了,某定要和他好好练练!”
“快了。”简宇望向远处襄阳城渐渐清晰的灯火轮廓,目光悠远,“不出三日,我要他魏文长,自己走到我军帐前来。”
夜风中,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场狩猎,收获的不仅是几头猎物。
更是一员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绝世将星。
而远去的魏延,正扛着狼尸,走进沉沉的夜色。他不知道,自己命运的轨迹,已在今夜,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指向了截然不同的、辉煌而峥嵘的方向。
天光初亮,襄阳城内的秦军大营便已苏醒。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已响起整齐的操练声与金铁交鸣。简宇立于中军大帐的舆图前,目光在荆州与益州交界的山脉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丞相。”毛玠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孝先,进。”
毛玠掀帘入内,手中捧着一卷新整理的名册。他今日穿着深青色官服,冠戴整齐,眼中虽有些许血丝——显然昨夜又熬了许久——但精神依旧矍铄。“按丞相吩咐,荆州降将及各地郡兵、府兵名册已初步厘清,请过目。”
简宇接过,并未立刻翻开,而是问道:“昨日山中那壮士,可曾查到根底?”
毛玠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正要禀报。那人姓魏名延,字文长,义阳平氏人。现为南郡一部曲都尉,麾下约三百人,驻襄阳西郊二十里外的旧寨。其父魏弘,曾任平氏县尉,黄巾乱时率乡勇御贼战死。魏延少时便有勇力,好击剑,性矜高。刘表入荆州后,他聚乡党数百人投效,初授军侯,历大小十余战,颇有斩获。”
“都尉?”简宇眉梢微动,“以他之能,又积有战功,何以至今仍是都尉?”
毛玠略一沉吟,斟酌道:“据军中旧吏所言,此人确实骁勇,每战常为先锋,曾单骑冲阵,斩贼酋首级而还。去岁江夏平叛时,他率部为偏师,迂回击破贼军粮道,立下大功。然……”
“然什么?”
“然其人性情孤傲,言语直率,常讥讽同僚武艺不精、谋略浅薄。与上官议事,多持己见,不肯轻易屈从。军中同侪,畏其勇而厌其狂,多不愿与之深交。故虽有功,屡次擢升之议,皆因人缘不佳而止。”毛玠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魏延是块硬骨头,能打仗,但也难相处。
简宇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册封皮上轻轻摩挲。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晨曦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他脑海中浮现昨夜魏延独战狼群的身影,那双桀骜不驯却又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睛,还有谈及“秦公简宇”时近乎虔诚的语气。
“传令。”简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南郡都尉魏延即刻来见。就说……秦公有召。”
毛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躬身:“诺。”
“等等。”简宇又叫住他,“不必大张旗鼓,遣一稳重心腹去即可。告诉魏延,秦公知他昨日山中壮举,特予一见。”
毛玠会意,再拜而出。
帐帘落下,简宇这才翻开名册。很快,他找到了“魏延”那一页。字迹是旧吏所书,墨色深浅不一,记录着寥寥数行:
“魏延,字文长,义阳平氏人。建安三年投,授军侯。四年,随征江陵,先登,斩首七级,擢屯长。五年,平襄阳东山贼,设伏破之,擒贼帅,迁都尉。六年,江夏之役,率偏师袭贼粮道,焚其积聚,贼遂溃。累功当迁,然……”
“然”字后面,墨迹有涂抹的痕迹,似乎原本写了什么,又被涂去。简宇凑近细看,隐约能辨出“性傲”、“多忤”等残笔。
他合上册子,置于案上。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映出两点亮光。
二十里外,旧寨。
所谓旧寨,实则是前朝废弃的屯兵哨所。土墙多有坍塌,营房简陋,但收拾得颇为整齐。辕门外,两名士兵持戈而立,虽衣甲陈旧,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丘陵。
寨内校场,约三百兵卒正在操练。队列不算特别齐整,但动作干脆,喊杀声带着一股子狠劲。带队的是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彪形大汉,正是魏延。
他今日换上了一套稍整齐的札甲——仍是旧的,但擦去了昨夜的血污,破损处用皮绳粗略修补过。未戴盔,一头黑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散落额前。古铜色的脸庞在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暗金,剑眉紧蹙,正盯着一名士兵持矛突刺的动作。
“软!”魏延突然喝道,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士兵手中的长矛,“你这叫刺?这叫挠痒!”
他握矛在手,吐气开声,脚下猛地一踏,腰身拧转,长矛如毒龙般刺出!“嗤”的一声,矛尖深深扎入三十步外的草靶中心,余劲未消,草靶剧烈摇晃。
“看见没?”魏延松开手,矛杆兀自颤动,“腰力!臂力!全身的劲要拧成一股!你们这些软脚虾,上了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那士兵面红耳赤,喏喏称是。周围士卒却习以为常——魏都尉骂人狠,但教的东西实在。这三百人跟着他一年多,虽受尽白眼,但真刀真枪的本事确实长了不少。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身着秦军制式轻甲,背插令旗。守门士卒不敢怠慢,验过令牌,急忙引其入内。
魏延正骂得兴起,见有人闯入校场,浓眉一拧就要发作。但当他看清来者装束和那面醒目的“秦”字令旗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是魏延魏都尉?”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拱手问道。
“正是。”魏延上前两步,心中惊疑不定。秦军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莫非是昨夜之事……
“奉秦公令!”骑士声音清朗,整个校场顿时鸦雀无声,“秦公闻都尉昨日独战群狼之勇,心生赞赏,特命都尉即刻入城,晋见听宣!”
话音落下,校场一片死寂。
魏延愣住了。
他身后的三百士卒也愣住了。
秦公……简宇……召见?
魏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昨夜那玄衣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你又怎知,秦公不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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