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三国:玄行天下 > 第192章 金柝无声骨自残

第192章 金柝无声骨自残(2/2)

目录

他在冷汗中惊醒数次,每次醒来,都听到帐外呼啸的风声和值夜亲卫轻微的脚步声,看到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摇曳的火光。那火光在黑暗中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灭。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去。可没过多久,就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吵醒。

“大人,大人!”赵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辛毗立刻清醒,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何事?”

“对岸来人了!”赵勇掀开帐帘,脸色凝重,“是简宇军的哨骑,大约三百骑,正在渡河!看旗号……是‘高’字旗!”

高?辛毗心中一凛。高览?那个在曲梁兵败后投降简宇、如今备受重用的原袁军大将?

他迅速穿好衣袍,整理好冠带,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走出帐篷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晨雾弥漫在河面上,对岸的景象看不真切。但能听到清晰的马蹄踏水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

很快,一队骑兵破雾而出,踏着浅水,朝这边而来。

这队骑兵约三百人,个个身材魁梧,骑着清一色的幽州高头大马。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外罩暗红色战袍,头盔上插着染成红色的翎羽。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五六,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浓眉如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他未戴头盔,露出一头短硬如钢针的黑发,身穿精铁鱼鳞甲,外罩黑色大氅,手提一杆峻峰刃,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幽冷的寒光。

此人正是高览。原袁绍麾下大将,与韩猛齐名,并称“河北四庭柱”之二。先前在曲梁之战中兵败被围,力战不降,最终因粮尽援绝,部众伤亡殆尽,为保全剩余士卒性命,不得已降了简宇。因其勇武善战,且投降时颇有气节,简宇对他颇为看重,委以重任,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

辛毗对高览并不陌生。当年袁绍鼎盛时,颜良、文丑、高览、韩猛并称“河北四庭柱”,是袁绍麾下最得力的战将。辛毗在邺城时,曾多次在军议中见过高览。此人勇猛善战,治军严谨,虽出身行伍,但粗中有细,并非一味蛮勇之辈。只是没想到,再见时,已是各为其主。

赵勇和亲卫们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刀柄,将辛毗护在中间。虽然对方人数相差不多,但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而且领兵的是高览这样的名将,真动起手来,己方绝无胜算。

那队骑兵在河滩上勒住马,蹄铁溅起泥水。高览目光如电,扫过辛毗一行人,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的辛毗身上。他打量了一下辛毗的服饰和气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将长枪交给身旁的亲兵,大踏步走上前来。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踏在河滩卵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丈量得恰到好处。走到辛毗面前约五步处,他停下脚步,抱拳道:“末将高览,奉丞相之命巡哨滹沱河北岸。对面可是中山辛太守?”

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特有的粗犷,但语气还算客气。

辛毗心中稍定。高览既然认得他,且态度不算恶劣,事情就好办许多。他上前一步,拱手还礼,姿态不卑不亢:“正是在下。高将军,别来无恙。”

高览看着辛毗,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辛太守风采依旧。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相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辛毗身后的车队和亲卫:“太守此行,是……”

“奉我家二位公子之命,特来求见简丞相,商议罢兵息战之事。”辛毗坦然道,目光平静地迎视高览,“不知高将军可否代为通传?”

高览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打量辛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辛毗的皮肉,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辛毗坦然站立,任由他审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身为使者的矜持。

片刻后,高览缓缓点头:“太守欲见丞相,自无不可。”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公事公办,“如今两军对峙,太守身份特殊,按例需先缴械,再由末将派人护送前往大营。至于随从和车马,需暂时留在此处,待丞相下令,再做处置。”

这是应有的程序,辛毗早有预料。他点点头,神色平静:“理当如此。”

说罢,他转身对赵勇道:“赵勇,带弟兄们卸下兵器,在此等候。”

“大人!”赵勇急道,手紧紧按着刀柄,指节发白。

“照做。”辛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勇咬了咬牙,看了看辛毗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对面高览那队杀气腾腾的骑兵,最终重重抱拳:“诺!”

在高览部下的监督下,辛毗的亲卫们卸下了刀弓,集中放在一旁。高览派了百余名骑兵在此看守,然后对辛毗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守,请上马。末将亲自护送太守前往下曲阳。”

辛毗点点头,在亲卫的搀扶下上了一匹准备好的马。这匹马不如他平日骑乘的温顺,有些躁动,打着响鼻,前蹄刨地。辛毗勒紧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那马才安静下来。

高览也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那些骑兵,将辛毗护在中间,朝南而去。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勇等人,又看了看那几辆载着礼品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绪,但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当先而行。

马蹄踏过河滩,溅起细碎的水花和泥点。辛毗回头看了一眼,赵勇和亲卫们站在河滩上,目送他离去,一个个神情凝重,有人甚至红了眼眶。他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前方。

晨雾渐渐散去,前方的道路清晰起来。官道宽阔,但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马蹄印和杂乱的人脚印,显然经历了大军多次行进。

路旁的原野更加荒凉,到处是焚烧过的痕迹,焦黑的土地裸露着,像大地上丑陋的伤疤。一些地方还有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偶尔可见几处简易的营寨遗迹,木栅倒塌,旗帜残破,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车队继续前行。沿途开始出现简宇军的哨卡和巡逻队。哨卡设在道路要冲,用粗大的原木和削尖的木桩围成简易的营寨,内有箭楼,外有壕沟,甚至布置了拒马和鹿角。巡逻队五人一组,骑着快马,在道路和原野间来回穿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士兵虽然穿着各异——有的穿皮甲,有的穿缴获的袁军铁甲,有的甚至只穿着布衣——但精神饱满,眼神锐利,纪律严明。看到高览一行,哨卡守卫只是简单查验了令牌,就放行了。

从这些细节,辛毗能看出简宇军的纪律严明,防务周密。这支军队虽然成分复杂,但显然经过了有效的整合和训练,绝非乌合之众。

正午时分,日头稍稍露脸,给深秋的大地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下曲阳到了。

作为巨鹿郡的郡治,下曲阳城规模不小,城墙高大厚实,目测有三丈余高,墙砖是厚重的青砖,城楼巍峨,飞檐斗拱。但此刻,这座城池已经完全被简宇大军占据。城头上飘扬的不再是“袁”字大旗,而是一面面黑色的、绣着“简”字和各自将领姓氏的旌旗。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方圆数里,连绵不绝全是军营,帐篷如云,一望无际。帐篷排列整齐,横竖成行,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旌旗如林,各色旗帜在秋风中飘扬。炊烟袅袅,从无数帐篷中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灰色的雾霭。人喊马嘶声、金铁交击声、号角声、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辛毗粗略估算,光是城外这些营寨,就至少驻扎了七八万人马。加上城内的守军,简宇在此地的总兵力,恐怕不下十万。而这,很可能还不是他的全部主力。想到中山郡那三万疲惫之师,辛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这根本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袁熙兄弟毫无胜算。

“太守,请。”高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辛毗定了定神,跟着高览朝城门而去。守门的士兵显然认识高览,查验令牌后立刻放行,甚至没有过多盘问辛毗的身份。只是当辛毗经过时,那些士兵投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毕竟,他这一身文官袍服,与周围那些盔明甲亮的将士格格不入。

进入城中,景象又与城外不同。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路面是青石板铺就,虽然有些破损,但还算平整。两旁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店铺的招牌都歪斜了。

但街道上行人不少,多是简宇军的士兵和随军民夫。士兵们三五成群,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街边小摊购买食物。民夫们则推着车、挑着担,在士兵的指挥下往来奔波。

也有一些本地百姓,但个个神情惶恐,贴着墙根匆匆行走,不敢抬头看人,更不敢与士兵对视。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日子过得并不好。

街道被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劫掠痕迹。士兵们虽然带着兵器,但军纪似乎不错,没有骚扰百姓的行为。这又让辛毗对简宇的治军能力高看了一眼。

高览带着辛毗穿街过巷,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经过一处集市时,辛毗看到几个士兵正在维持秩序,防止哄抢。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颤巍巍地将饼递给士兵,士兵接过,从怀里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摊上。虽然钱不多,但至少是给了钱,没有强抢。

细节见真章。辛毗心中对简宇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能在大胜之后约束部下,维持基本秩序,这绝非寻常武将能做到。

最后,他们来到城中心的原郡守府。这里现在显然是简宇的中军大帐所在地。府邸外围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精锐甲士。

他们穿着明亮的铁甲,甲片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手持长戟,腰佩环首刀,神情冷峻,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府门前的空地上,还停着十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一些文官武将打扮的人进进出出,显然正在议事。

高览在府门外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对守卫的军官说了几句。那军官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穿着精良的皮甲,外罩红色战袍,腰佩长剑。

他看了辛毗一眼,目光在辛毗的官服和印绶上停留片刻,转身进府通报。片刻后,他出来对高览点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高将军,丞相有令,请辛太守入内相见。将军请回吧。”

高览对辛毗抱拳道:“太守,末将……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请。”

辛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府邸。

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虽然换了主人,但基本的格局未变,只是原先郡守府的雅致装饰大多被撤去,换上了更符合军旅气息的陈设。廊下站着持戟的武士,檐下挂着刀弓,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器、汗水和一种特殊熏香混合的气味。那熏香味道很独特,清冽中带着一丝苦味,辛毗从未闻过。

他被引到正堂外。引路的军官让他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报。辛毗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他能听到堂内隐约的说话声,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有低声的议论,但听不真切。秋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显得四周寂静。

不多时,那军官出来,对辛毗道:“丞相有请。”

辛毗点点头,迈步走进正堂。

堂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人。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线云纹的锦袍,外罩黑色大氅,大氅边缘镶着银狐皮毛,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头戴进贤冠,冠前缀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腰束玉带,左侧悬挂着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右侧挂着一枚蟠龙玉佩。

虽然坐着,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辛毗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如同实质。

这就是简宇。短短十数年间,从无名小卒到掌控朝廷、横扫中原的权臣,如今更是即将成为北方霸主的男人。

简宇左右两侧,还坐着七八位文官武将。文官多穿着深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或武弁大冠;武将则盔甲鲜明,有的甚至未卸甲胄,带着沙场征尘之气。所有人都看着辛毗,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不屑。

辛毗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快步走到堂中,对着简宇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清晰:“中山郡太守辛毗,拜见丞相。”

辛毗深深一揖后直起身,在简宇赐座的示意下,于客位坐下。他的姿态从容,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主位上那位北方新霸主锐利如刀的眼神。

简宇打量着他,忽然笑了,语气听不出喜怒:“中山太守辛毗,袁本初麾下有名的能吏。治理中山数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粮储充盈。本相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般情形下。”

辛毗微微欠身,声音平稳:“丞相过誉。毗才疏学浅,蒙袁公不弃,委以郡事,唯有兢兢业业,不敢有负所托。至于今日之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实乃时势使然,非毗所愿。”

简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敲扶手,直接切入正题:“辛太守此来,是奉了袁熙、袁尚之命?”

“正是。”辛毗坦然承认,抬起头,目光清澈,“我家二位公子,感念丞相天威,自知不敌,愿息兵罢战,以求保全。特命毗前来,向丞相求和。”

“求和?”简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袁熙、袁尚求和,是要行缓兵之计,拖住本相,再想办法联络幽州、乌桓,来对付本相吧?”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辛毗心头!他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但多年宦海沉浮养成的定力让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愕与苦涩。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而疲惫,仿佛承载了太多无奈:“丞相不必问信与诈,只需论其形势即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清晰而冷静,开始了那番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此刻娓娓道来的说辞:

“袁氏与曹氏相争相残,到曹操败亡时仍然不愿出兵相助,这不是被他人离间的,而是袁公自认为可以平定天下而导致的。如今袁熙、袁尚向您求和,其势可想而知。袁氏对外进攻不利,内部谋臣不和,互相杀伐,矛盾重重。加上连年征战,士兵铠甲里生了虮虱,又遇上旱灾、蝗灾。饥荒临头,国库空虚,行军无粮,可谓上有天灾、下有人祸。不论智者还是愚者,都知道他们即将土崩瓦解,这是上天要灭亡袁氏啊!”

他稍微停顿,观察着简宇的反应,见对方眼神专注,便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分析利弊的务实:

“有句话叫:‘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如今您挥师攻打中山,以明公的声威,迎击穷困疲惫的敌人,如同秋风吹落叶一般容易。况且四方的寇贼,没有比得上河北的。河北之地平定,那么六军必定强盛,天下必然震恐。”

这番话,辛毗说得条理清晰,分析透彻,完全站在了第三方甚至简宇的立场上,剖析袁氏必亡、简宇必胜的道理。他不再是一个为旧主求情的说客,而更像是一个为简宇分析局势、陈述利害的谋士。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辛毗,看着他平静而诚恳的脸,听着他条分缕析的陈述。就连原本对袁氏使者抱有敌意的一些武将,也不禁微微点头,觉得此人说得在理。

简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等辛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辛先生这番话,倒是透彻。依你之见,本相该如何处置袁熙、袁尚?”

辛毗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毗窃以为,袁氏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二位公子,不过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丞相若挥师急攻,彼等困兽犹斗,中山虽可下,然士卒必有损伤,城池不免残破,百姓再遭涂炭。此非仁者之师所愿见。”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迎向简宇。

“不如暂缓兵锋,允其请和。一来可显丞相宽仁,收河北人心;二来可使中山军民免遭战火,保全元气;三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亦可观幽州之动向。若彼见袁氏势穷,或生异心,届时丞相或可不成而屈人之兵,一举而定河北。”

这番话,半是建议,半是试探。既给了简宇台阶下,暗示接受求和的好处,又巧妙地提出了“观幽州动向”的理由,为袁熙兄弟争取时间,同时也试探简宇对幽州的态度。

简宇看着辛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人心。辛毗坦然与之对视,目光清澈,神情恳切。

许久,简宇忽然抚掌大笑:“哈哈,好!好一个‘不必问信与诈,只需论其形势’!好一个‘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

他的笑声爽朗,在大堂中回荡。笑罢,他看着辛毗,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辛佐治果然名不虚传!洞察时势,剖析利害,字字珠玑!孤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对辛毗的才华极为赏识。辛毗连忙起身,躬身道:“丞相过誉,毗愧不敢当。毗不过据实而言,何足挂齿。”

“坐,坐。”简宇摆摆手,示意辛毗坐下,语气变得温和,“先生方才所言,甚合孤意。袁氏已败,何必多造杀孽?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求和之事,非同儿戏。袁熙、袁尚若真有诚意,需答应本相三个条件。”

“丞相请讲。”辛毗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中山郡需开城投降,所有兵马交出武器,出城接受整编。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简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辛毗点头:“此乃应有之义。毗返回后,定当劝说二位公子,开城纳降。”

“第二,”简宇竖起第二根手指,“袁熙、袁尚需亲自来下曲阳请降。本相可表奏天子,念及袁氏四世三公,于国有功,赐他们侯爵之位,保其富贵。但需离开中山,迁往许都居住。”

迁往许都,实为软禁。但能保住性命和爵位,对于穷途末路的袁氏兄弟来说,已是难得的恩典。辛毗心中明了,再次点头:“毗定当尽力劝说。”

“第三,”简宇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幽州刺史,与袁氏素有往来。本相需袁熙、袁尚亲笔修书,与幽州刺史断绝关系,并劝其归顺朝廷。若能办到,本相可表奏天子,仍令其镇守幽州,加官进爵。若冥顽不灵……”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辛毗心中雪亮。这三条,尤其是第三条,等于彻底断了袁氏的后路和与幽州的联系。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丞相,前两条,毗可代二位公子应下。但这第三条……幽州刺史虽名义上为袁家臣子,实则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袁公在时,尚且难以节制,何况如今?只怕二位公子修书,他也未必理会。”

“理会与否,是他的事。”简宇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但书,必须写。这是本相的底线。”

辛毗沉默片刻,似乎在艰难权衡,最终缓缓点头,声音沉重:“毗……明白了。毗返回中山后,定当劝说二位公子,按丞相之意行事。”

“好!”简宇满意地点头,“若此事能成,先生当居首功。他日论功行赏,本相必不会亏待先生。”

“多谢丞相。”辛毗躬身。

简宇随即吩咐左右设宴款待辛毗。宴席间,他谈笑风生,对辛毗礼遇有加,俨然已将辛毗视为自己人。辛毗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失使者气度。

宴罢,简宇亲自送辛毗到门口,这个举动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简宇拍着辛毗的肩膀,语气亲切:“佐治回去后,好好劝说袁家二位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归顺朝廷,不失封侯之位,岂不美哉?他日天下平定,本相还需倚重佐治这样的大才,共安黎庶。”

“丞相金玉良言,毗定当转达。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免去中山刀兵之祸,乃毗之夙愿,亦是中山百姓之福。”辛毗躬身道,语气诚恳。

“好,本相等你的好消息。”简宇微笑,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高览,“高将军!”

“末将在!”高览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带一队人马,护送辛先生返回滹沱河。记住,务必保证先生安全。”简宇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先生是客,不可怠慢。”

“诺!末将遵命!”高览肃然应道。

辛毗再次谢过,在高览的护送下离开了郡守府。走出府门,被秋夜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就在辛毗即将登车离去时,简宇身边一名文官快步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辛太守留步。”那文官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简宇的重要谋士董昭。

他来到辛毗面前,将锦盒双手奉上,微笑道:“丞相有袁大公子书信一封,托下官转交太守。丞相说,此信需太守亲呈三公子,事关重大,还请太守务必亲手交付,莫要让他人知晓,尤其是……二公子。”

辛毗心中一凛,双手接过锦盒。锦盒不大,由紫檀木制成,雕工精美,入手沉甸甸的。他不动声色地点头:“请回复丞相,毗定当亲手交到三公子手中。”

“有劳太守。”董昭拱手,意味深长地看了辛毗一眼,转身回去了。

辛毗将锦盒小心收好,登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在夜色中缓缓驶离郡守府。辛毗坐在车内,手按着怀中那个锦盒,心潮起伏。

给袁尚的亲笔信?还不让袁熙知道?这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是离间之计?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他定了定神,将锦盒贴身藏好,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日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马车在夜色中行驶,高览率兵护送在侧。辛毗与高览并马而行,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辛太守。”高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高将军。”辛毗侧头看他。

“先生此番回去……真要劝二位公子投降?”高览问得直接,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辛毗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将军,你以为,中山能守多久?”

高览也沉默了。他望着北方沉沉夜色中卢奴城的方向,许久,才低声道:“守不住。卢奴城虽坚,但城中兵不过三万,粮草不足,人心惶惶。丞相大军二十万,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且……丞相已派孙乾前往幽州,游说幽州刺史。此人最识时务,见袁氏大势已去,必不会为了两个落魄公子与丞相为敌。”

辛毗心中一震。简宇果然已经派人去幽州了!而且派的是孙乾——此人以辩才着称,最善游说。幽州刺史本就摇摆不定,孙乾一去,幽州这条路,恐怕真的走不通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是啊,守不住。既然如此,何必让城中数万军民陪葬?若能以投降换得平安,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高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达滹沱河边时,已是半夜。赵勇和亲卫们见到辛毗平安归来,个个喜出望外。辛毗与高览道别,看着高览率兵渡河远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赵勇关切地问。

“无碍。”辛毗摆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赶回卢奴。”

“现在?”赵勇惊讶。

“对,现在。”辛毗语气坚决,“每耽搁一刻,中山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我有要事,必须尽快面见二位公子。”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冷的锦盒,心中沉甸甸的。

车队连夜启程,朝着卢奴方向疾行。马车颠簸,辛毗却毫无睡意。他靠着车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与简宇会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