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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蓝田血色(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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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喘着粗气,双目赤红,顶着从阴影死角、残垣断壁后不时掠出的夺命弩矢,踏着倒地同伴犹温的躯体,如同嗜血的狼群,一寸寸、一尺尺地向前挤压、推进。

臂弩的发射声渐渐稀疏,这种特制的连发利器固然凶猛,但箭匣容量终有极限,淬炼精钢短矢的造价与携带数量也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无节制射击。

暗卫们开始交替掩护,节省箭矢,更多依靠地形与夜色周旋,但包围圈仍在不可逆转地缩小。

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还有恐惧与疯狂分泌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却又刺激得人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更深处,阴影的核心,一座相对完好、门墙高厚的旧院厅堂内,火光照不进此间最深沉的黑暗。

娄观如一尊石像,立在门侧的阴影里,只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幽光,诉说着这是一个耐心即将耗尽、杀意即将喷薄的猎手。

他默默计算着弩矢的消耗,估算着对手推进的速度,聆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哀嚎与粗重的喘息。

最后,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投向厅堂另一侧,那个隐在立柱阴影中、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的轮廓。

娄观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穿过沉闷的空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冰冷与决绝:

“侯将军,时辰将到。望你……信守诺言。”

没有等待回答,甚至没有去看侯君集是否有所表示,话音刚落,娄观便如一道黑色的轻烟般飘出门外,翻身跃上那匹早已焦躁刨蹄的坐骑“黑风”。

这匹来自西域的良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昂首嘶鸣,声裂夜空,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中沸腾的战意。

院中残存的二十余名暗卫早已集结待命,人人面覆黑巾,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他们彼此对视,无需多言,多年同生共死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

娄观勒马立于院门内侧,最后一次环视这些曾与他在北疆风雪、突厥刀锋下并肩的兄弟。

他缓缓抬起套着臂弩的左臂,右手拔出腰间横刀,刀身映着远处火光,流淌着一泓冰冷的秋水。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震颤,敲在每个人心头,“公子大业未竟,吾等使命未终。今夜,唯死战尔!”

“愿随娄将,死战到底!” 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压抑着火山般的力量。

“好!” 娄观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敛去,只剩下纯粹的、为达目的不惜焚毁一切的冷酷,“记住——誓死护卫‘家主’突围!吸引所有追兵,向城东密林方向!”

“遵命!”

“开门!突围!”

“吱呀——轰!”

沉重的院门被猛然拉开!几乎在同一瞬间,院墙外数支盲目射来的箭矢便钉在了门框上。

“杀!!”

娄观一夹马腹,黑风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他身后,二十余骑暗卫如同汇入黑色洪流,轰然涌出狭窄的院门!

“敌袭!正主出来了!”

“在那边!快拦住他们!”

“放箭!放箭!”

外围正小心翼翼搜索、被暗卫冷箭折磨得神经紧绷的郑府与长孙府护卫们,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火光映照下,那冲出的二十余骑虽然悍勇,但人数寥寥,且看样子是要突围逃窜!

“保护‘家主’!冲出去!” 娄观的声音在激烈的马蹄和喊杀声中格外突出,刻意强调了某个称谓。

就在追兵注意力被这突然出现的“突围主力”吸引,弓手匆忙调转方向,刀盾手试图上前拦截的混乱瞬间——

“嘣嘣嘣嘣——!”

最后储备的臂弩箭矢,在极近的距离内,以扇面形式泼洒而出!这一次,不再追求精准点杀,而是追求最大的覆盖与威慑!

淬毒的短矢在火光下划出幽蓝的轨迹,没入人群最密集处。

“啊——!”

“我的眼睛!”

“毒!箭上有毒!”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翻滚在地,有些人伤口并不致命,但那迅速蔓延的麻痹与剧痛,却让他们发出了更为凄厉的嚎叫。

这支“突围”队伍的决死一击,瞬间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要乱!他们人少!拦住他们!” 有头目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娄观已然率队,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坚冰,沿着撕开的口子,向着预定的城东方向,狂飙突进!

他们并不恋战,只是用横刀格挡开零星的攻击,凭借马速和一股决死的悍勇,疯狂前冲。目的明确——制造最大的动静,吸引所有追兵的火力!

“追!别让他们跑了!侯君集肯定在里面!” 郑旭在后方盾牌保护下嘶吼着,脸上混合着狂喜与狰狞。

长孙叡也紧握拳头,眼神死死盯着那支在街道上左冲右突、试图“逃离”的骑兵小队,仿佛那就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

大部分护卫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主攻方向”带走了节奏,呼喝着,追逐着,箭矢朝着那队“突围”人马的后背倾泻,更多的人则撒开腿追赶,街巷间一片沸腾的喊杀与马蹄声。

然而,就在那片喧嚣与火光未能完全覆盖的、最初的院落阴影中。

侯君集依旧稳如磐石。

他左手握着一把硬弓,弓弦已然悄无声息地扣上了一支羽箭;他的右手,则缓缓地、有节奏地抚摸着身旁战马的脖颈。

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通人性,在主人沉稳的安抚下,即使远处杀声震天、火光熊熊,也只是微微打着响鼻,四蹄稳立,一双大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

侯君集整个人仿佛与坐骑、与手中的弓箭、与身周的黑暗融为了一体。他那双曾经统帅千军、洞悉战阵的眼睛,此刻如同最耐心的老猎手,透过半掩的院门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娄观率队决死突围的悲壮与精准。

他看到了郑旭、长孙叡麾下护卫被成功吸引、调动的混乱与急切。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主子重赏而热血上头、盲目追赶、甚至从他所藏身的院门前匆匆跑过,却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的“精锐”府兵。

那些跑过的身影,甲胄不全,喘息粗重,眼神里只有前方“逃窜”的功劳和同伴的背影,全然没有注意到侧后方阴影中,那一道寒彻的目光。

侯君集的呼吸放缓到了极致,他搭箭的左手稳如磐石,抚马右手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他在等,等一个最完美的时机,等那些追逐“主菜”的鬣狗们,将最肥美的后背,彻底暴露在他的箭锋与槊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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