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蓝田血色（一）（1/2）
蓝田县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郑旭和长孙叡的人马已化整为零，分成数股，手持火把，如梳篦般在狭窄的街巷中快速推进。
他们粗暴地踢开民户房门，呵斥着惊慌的百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向县城西南角那片相对僻静的旧宅区合拢。
有意思的是，这片区域中，赫然包括了一处挂着“薛宅”匾额、略显破败但规模不小的院落，正是薛清砚留在蓝田的祖宅。
郑旭带人经过时，一眼便瞥见了门楣上的字样。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
“薛府？薛清砚？！” 他狞笑一声，甚至没有多想，直接对身旁护卫挥手，“给我烧了它！”
“公子，这……” 护卫略有迟疑。
“烧！” 郑旭厉喝，“王玉瑱害我郑氏名声受损，今日先收点利息！放火！”
两支火把被奋力掷入院中，干燥的木料、窗纸迅速被点燃，火苗“呼”地一声窜起，很快蔓延成熊熊烈焰，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郑旭站在冲天火光前，看着这座与仇敌相关的宅院在火焰中呻吟崩塌，眼中跳动着比火焰更炽烈的兴奋与疯狂，仿佛这火焰能焚烧掉他心中所有积郁的愤恨与对王玉瑱的恐惧。
“走！继续搜！侯君集定然就在前面！”
长孙叡也被这火焰激得热血沸腾，嘶声催促。火光不仅照亮了前路，更似乎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只剩下对猎物的绝对确信。
借着火光，众人加快了步伐，深入这片巷道错综复杂的区域。
郑旭几乎已经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擒获侯君集后，父亲赞赏的目光、陛下丰厚的赏赐、朝野敬畏的议论……
就在这时——
“嘣！嘣嘣嘣——！”
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黑暗的屋顶、墙角、树后响起！
这声音如此陌生，对于生长于锦绣丛中、从未亲临战阵的郑旭和长孙叡而言，根本无法理解其代表的致命含义。
然而，他们身边那些重金聘请、多有边军或府兵经历的贴身护卫，却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脸色骤变，亡魂大冒！
“公子小心！”
“伏低！！”
几声凄厉的预警与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郑旭和长孙叡最近的几名护卫，完全是凭借战场生存的本能，如猛虎扑食般，不顾一切地将两位主子狠狠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躯作为肉盾覆盖上去！
“混账！你们干什……” 郑旭被猛地压倒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脸颊被碎石硌得生疼，惊怒交加的咒骂还没出口——
“咻咻咻咻——！！”
一片令人牙齿发酸的锐物破空尖啸，如同死亡的蜂群，骤然从黑暗中泼洒而出！那不是寻常的箭矢离弦声，更尖锐，更急促，更密集！
下一瞬，沉闷的利器入肉声、骨骼碎裂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声，便在队伍最前方爆开！
火光映照下，只见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精锐护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身上瞬间爆开数朵凄艳的血花，有的人甚至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一声不吭便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石与铁锈的古怪气味，猛地冲入郑旭的鼻腔。
他趴在地上，侧脸紧贴着冰冷黏湿的地面，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护卫瞬间变成死尸。
这一刻，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兴奋、野心、狂喜，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鲜血兜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凉与猝不及防的惊骇，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旁同样被扑倒的长孙叡，状况却截然不同。
他的脸颊同样贴着冰冷的地面，鼻端充斥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非但没有被恐惧吞噬，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扭曲的疯狂光芒。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护卫身上致命的伤口，听到了那诡异的机括声！
“是弩！是强弩！他们果然在这里！侯君集的死士亲卫！他就在这里！”
长孙叡猛地挣扎着抬起头，不顾护卫的压制，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嗓子，朝着后方有些混乱的队伍嘶声咆哮。
“逆贼侯君集就在前面！擒杀此贼，赏百金！升三级！若有死伤，我长孙家养其父母妻儿，恩抚三代！”
郑旭被长孙叡的疯狂所感染，也从最初的恐惧中强行挣脱出一丝理智。他明白，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后退只会死得更快！
他也扯开嗓子，声音因紧张而尖利：“我郑氏同样！赏百金！抚家小！杀了他们！冲过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护卫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打懵了片刻。
在两位主子近乎疯狂的悬赏刺激下，求生的本能与对财富权势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
“举盾！护住公子！”
“弓箭压制！朝弩箭来处覆盖！”
“带甲府兵随我冲！他们人不多！”
混乱中，几名头目迅速做出反应。幸存的护卫们迅速举起随身的皮盾或摘下门板遮蔽，弓手们则凭借经验，朝着黑暗中机括声响起的大致方位，挽开硬弓，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过去，不求精准，只求压制。
“咄咄咄！”
箭矢钉入木石的声音响起，黑暗中也传来几声闷哼和压抑的痛呼。
埋伏郑旭等人的暗卫到底人数太少，又需分心操纵臂弩，在这波箭雨覆盖下，攻势果然为之一滞，被逼得向阴影深处缩回。
“他们退了！冲啊！” 长孙家的护卫头目见状，厉声大喝，率先持刀跃出。
郑旭和长孙叡在层层盾牌保护下，也被搀扶起来。两人看着前方重新被黑暗吞噬的巷道，听着己方护卫喊杀着冲进去的声音，脸上重新燃起希望与狠厉。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刚才那波臂弩齐射，只是娄观为他们准备的、第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不一会儿功夫，薛清砚祖宅附近已是一片火海。
夜风卷着炽热的火星，如贪婪的鬼手，舔舐着毗邻的木质屋舍、干燥的草垛、甚至是庭院中落满尘埃的旧物。
火势借风蔓延，渐渐连成一片，将县城西南角的夜空烧得通红透亮，热浪滚滚，灼人面目，连远处终南山的轮廓都在热流中微微扭曲。
然而，这片本该令人惊恐退避的火海边缘，却上演着比火焰更疯狂的戏码。
郑旭与长孙叡麾下的百余名护卫，此刻早已杀红了眼，最初的惊惧已被同袍的鲜血和重赏彻底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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