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影见蓝田,李君羡至(2/2)
郑旭如同被冷水浇头,满腔怒火瞬间转为极致的惊愕与狂喜。
他猛地一把推开怀中的美妾,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赤脚跳下榻来,几步冲到小厮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在哪?!快说!人在哪里?!”
小厮被他勒得险些喘不过气,连忙断续答道:“回、回公子……在、在灞水之上!有兄弟在巡查河道时,见一艘寻常货船舱窗边,闪过一人侧影,极似画像上的侯……侯国公!他们没敢打草惊蛇,已经驾小舟悄悄缀上了!”
“可曾跟紧?确定没看错?” 郑旭呼吸急促,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几分。
“寸步不离!那船吃水不深,行得不快,咱们的人水性好,跟得隐秘。弟兄们说,那身形气度,越看越像!” 小厮艰难地保证。
“好!好!好!” 郑旭连道三声好,脸上绽放出多日未见的红光,仿佛疲惫尽扫,“快!你立刻去长孙府,不……去我们常约的那处暗桩,想办法递话给三公子,就说我在灞桥等他,鱼落网了!要快!”
“是!是!” 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郑旭飞快地套上外袍,蹬上靴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外疾走,口中连连呼喝:“备马!点齐府中好手,要机灵敢拼的!快!”
灞桥,暮色渐浓。
残阳如血,染红了浩浩荡荡的灞水。郑旭带着十余名劲装护卫,焦躁地在桥头踱步,目光死死盯着下游方向。
马蹄声如雷骤至,长孙叡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鬃马疾驰而来,尚未停稳便飞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护卫,几步冲到郑旭面前,气息未匀便压低声音急问:
“郑兄!消息确凿?真是……那老贼?”
郑旭难掩兴奋,重重点头:“八成以上!我的人亲眼所见,一路尾随。那船正沿灞水向东南而去,速度不快。我已令他们沿途留下记号,并派了第二波人提前赶往前方可能的停靠点堵截。此刻,想必已将他困在某处了!”
长孙叡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多日阴霾一扫而空,用力拍了拍郑旭肩膀:“郑兄部署周密!大功将成,皆赖郑兄之力!”
两人强压激动,在桥头耐心等待。暮色彻底吞没天际,星子渐次亮起,灞水之上渔火零星。
直到夜色深沉,一叶轻舟才从下游悄然靠岸,船上跃下一名郑府护卫,快步奔至二人面前,单膝跪地:
“禀公子!目标船只于蓝田县附近靠岸,那人下船后迅速匿入县城之中!我们的人已暗中封锁了蓝田县几处主要出口!他已成瓮中之鳖!”
“好!干得漂亮!” 郑旭与长孙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炙热的狂喜与志在必得。
泼天的功劳,仿佛已触手可及!
此刻再无隐藏的必要,两人翻身上马,长孙叡的黑鬃马与郑旭的枣红马并辔而立,身后数十名精锐护卫齐齐上马,刀剑出鞘半寸,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马蹄轰然踏碎夜色,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直奔蓝田县方向而去。火把燃起,照亮了一张张充满野望与杀气的面孔。
……
几乎同一时刻,皇城,百骑司衙署。
统领李君羡正在灯下查阅各地密报,一名心腹校尉悄无声息地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李君羡执笔的手骤然停顿,笔尖一滴浓墨坠下,污了纸笺。
“蓝田县?消息来源?” 他声音沉静,眼中却锐光乍现。
“不明。像是忽然在坊间传开,但言之凿凿,细节颇多,不似空穴来风。” 校尉答道。
李君羡放下笔,指节轻轻叩击案面。
侯君集?若他真潜回京畿,躲在蓝田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有人刻意递到眼前。
但无论如何,宁可信其有。
“点一队精锐,便装疾行,先行赶往蓝田暗中查探,切勿打草惊蛇。我即刻入宫面圣。”
李君羡迅速下令,心中那丝疑虑却挥之不去。是谁,在此时将侯君集的行踪捅了出来?目的何在?
宫门早已落锁,但百骑司统领深夜请见,必有十万火急之事。金吾卫不敢怠慢,层层通报。不过两刻钟,仍在甘露殿批阅奏章的李世民,宣李君羡觐见。
殿内烛火通明,药香与龙涎香交织。
李世民的气色比深冬时稍好,但眉宇间的倦色与病态依旧明显,那双曾经洞彻乾坤的眼睛,如今更添了几分沉郁与深不可测的思虑。
“君羡,深夜至此,何事?” 皇帝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平静,却让熟悉他的李君羡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李君羡撩袍跪倒,垂首禀报:“陛下,臣刚得密报,逆臣侯君集……疑似出现在京兆府蓝田县境内。消息来源模糊,臣已遣人前往查证,唯恐事有蹊跷,特来禀报陛下圣裁。”
“侯——君——集——”
三个字,从李世民唇齿间缓缓吐出,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皇帝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翻涌上来——是勃然欲发的雷霆之怒,是瞬间被勾起的关于太子谋逆案的血色记忆,是身为人父却未能教子成才的深痛自责,是帝王权威被昔日心腹悍将背叛的滔天震怒,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个最终自刎于殿前儿子的悲怆思念。
各种情绪在那张威仪与病容交织的脸上激烈冲撞,使得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手中的朱笔“咔”一声被捏断,半截落在地毯上,滚出猩红的痕迹。
李君羡将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不敢直视天颜失态的瞬间。
良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李世民才将胸中那口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只剩下冰封万里般的冷酷与杀意。
“你,亲自去。”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前兆更令人心悸,那是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是火山爆发前极致的死寂。
“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的冰碴,“哪怕他被砍成了肉糜,你也得给朕装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君羡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一点碎肉,都不许给朕落下。明白吗?”
李君羡喉结滚动,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以头触地,声音坚定而不带丝毫犹豫:“臣,李君羡,遵旨!”
他起身,倒退着直至殿门,方才转身,大步流星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皇城侧门洞开,一队黑衣劲骑如同离弦之箭,在李君羡的率领下,无声而迅疾地撕裂夜幕,朝着蓝田县的方向,星夜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