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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影见蓝田,李君羡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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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长安。

时入盛夏,烈日灼城。连日的燥热将这座天下雄都炙烤得气息奄奄,唯有蝉鸣在浓荫间撕心裂肺地鼓噪,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街巷间,冰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各府门前的铜兽冰鉴终日吞吐着稀薄的白汽。

吴王李恪的车驾仪仗早已离京月余,奔赴那西南烟瘴之地,长安的朝局因他的离去似乎短暂地平静了一瞬,又仿佛在酝酿着更深的漩涡。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察觉,这半月以来,长安东西两市的诸多食肆、酒垆、乃至平康坊的莺歌燕语之所,悄然多了一些“常客”。

他们或作商贾打扮,或似游手闲人,每日定时出现,占据着视角最佳的席位,看似饮酒作乐,目光却总似不经意地流转于进出人潮之间,耳力也仿佛格外敏锐。

这些人,正是郑旭与长孙叡撒开的大网中,最外围却也最广泛的“眼线”。

郑家累世的豪富与人脉,长孙家虽未明面支持却隐约渗透的势力,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试图从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之中,捞出那一尾名为“侯君集”的深潜大鱼。

然而,时日一天天过去,金银如流水般洒出,消息零零碎碎汇拢,却无一指向那个佝偻苍老的身影。

那夜惊鸿一瞥,竟真如海市蜃楼,在现实的烈日下蒸发得无影无踪。焦灼与怀疑,如同藤蔓般在郑旭心中滋长蔓延。

他甚至开始疑心,这莫非是长孙叡设下的圈套?假借侯君集之名,实为探听他荥阳郑氏对民部权位的野心,甚至是为日后拿捏把柄?

……

西市,榆林巷,深宅。

此处闹中取静,高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庭院深深,古槐投下浓重的阴影,连灼热的阳光也似乎在此敛去了几分威力。

娄观翘着腿,坐在一张酸枝木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匕,目光却带着几分玩味,落在对面那个沉默如铁铸的身影上。

侯君集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多日囚禁般的生活并未使他更加萎靡,反而打磨出一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质。

他背脊微微佝偻,那是常年戎马与近期困顿共同留下的痕迹,但坐在那里,依旧有种山岳将倾未倾的凝重感。

“怎么样,侯大将军?” 娄观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闷,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与直白,“这都想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琢磨透?难不成您老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长安城里,像个地老鼠一样永远躲下去?”

他顿了顿,匕首轻轻点着掌心,继续道:“就算我们公子念旧,留您一命,可太原王氏那边,您躲得过吗?”

侯君集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娄观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转冷:“王承宗现在没动您,不是心慈手软,更不是忘了您这档子事。”

“一来是他还不确定您这只‘死而复生’的老虎究竟藏在哪个穴里;二来嘛,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家公子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等他们腾出手来,料理干净眼前的麻烦,第一个要彻底抹去的,必定还是您侯大将军。为什么?因为您知道得太多,多到足以让许多光鲜亮丽的面孔,夜里睡不着觉。”

侯君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终于映出娄观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极度不屑的冷笑,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小子,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几度生死,早就将这副皮囊置之度外了。怕死?哼……老夫不是怕死,是信不过你,更信不过你背后那个王玉瑱!”

他微微前倾身体,即使落魄至此,那股曾统帅千军万马的压迫感仍旧残留:“五姓七望,关陇勋贵,他们确是豺狼虎豹,狡诈无情,这不假。”

“可他王玉瑱,难道就是什么忠臣孝子、正人君子了?王叔玠何等人物?清流领袖,朝臣楷模,持身以正,誉满天下!

可他的儿子呢?霸占嶲州盐脉这等国之利薮,暗中经营不知多大的势力,连边疆军将都可肆意处置……这等行径,与枭雄何异?你让老夫如何放心,与这等野心勃勃、行事毫无顾忌之人做交易?焉知今日是救生筏,明日不是更深的炼狱?”

娄观听着这连番质问,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摊手道:“侯将军,这世上哪有全然光明磊落的交易?至少,我家公子有一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强——他重承诺。”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侯君集眼中:“与吴王殿下的交易,助他离京避祸,换您这条命。如今吴王是否已在赴益州路上?我家公子答应的事,是不是做到了?这便是信誉。”

侯君集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冷笑却未散去,反而更添嘲讽:

“若非如此,你以为老夫还会坐在这里,听你这黄口小儿絮叨?老夫如今是阶下囚,拳脚功夫或许也不及你这边军悍卒,可若一心求死,你这小子也未必拦得住。”

他目光如电,忽然刺向娄观,“老夫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谈,除了那点渺茫的希望,也是因为……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嗅到点熟悉的味儿。北疆边军?哼,倒是没堕了那股子狠辣。”

听到“北疆边军”四字,娄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释然般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侯将军好眼力,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也省去那些弯弯绕。这笔交易,侯将军,接,还是不接?”

侯君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宅院中带着槐花苦涩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芜的自嘲与认命:“老夫……还有得选吗?”

他盯着娄观,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诅咒,“但愿你们说到做到,莫要用些下作手段诓骗于某。否则,纵使身坠十八层地狱,老夫的魂魄,也定会日夜诅咒尔等,不得安宁!”

“侯将军言重了。” 娄观站起身,神情转为肃然,“只要侯将军依计而行,做到该做的部分,待我家公子随送亲使团归来,长安事了,承诺之事,必会兑现。”

……

夜,郑旭府邸,内室。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尽,室内闷热难当。郑旭只穿着一件单丝寝衣,胸襟半敞,正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喝闷酒。

他脸色阴沉,连续大半个月的徒劳无功,早已将最初的兴奋与期待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日益加深的猜疑。

怀中新纳不久的美妾只着轻纱,肌肤相接处汗意涔涔。她因郑旭骤然加重的揉捏力道而吃痛,秀眉微蹙,却丝毫不敢出声,只能强颜欢笑,将脸埋在他肩颈处。

就在郑旭心火愈盛,几乎要将酒壶掷地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随即他那贴身小厮竟未经通传,一脸狂喜地掀帘闯入!

“公——”

小厮的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因为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那香艳旖旎、近乎赤裸的景象。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背转身去,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混账东西!” 郑旭的暴怒瞬间被点燃,抄起手边一个尚未用过的酒盅,狠狠砸了过去!“规矩都喂了狗吗?!”

酒盅擦着小厮的耳畔飞过,撞在门框上,碎裂声刺耳。小厮顾不得溅到脸上的酒液,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的该死!小的是一时情急,有……有天大的好消息!下边的人……好像、好像见到公子一直在找的那位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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