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盐井回声（2/2）

“这是‘人盐’。”老把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个旱烟袋，“我爹说，当年盐工起义失败，官府把领头的绑在井边，用盐水浇他们，让他们在烈日下晒成‘人干’，再扔进井里，说是‘用活人腌盐，井才不会枯’。这些红盐，就是他们的血结晶的。”

阿砚拿起块红盐，在火把下看，盐块里竟嵌着个细小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个女人的。“不只是男人。”他突然想起什么，“札记里说，起义的盐工里有女人，负责给盐工送饭，后来也被抓了。”

井里的“滴答”声又响了，这次更密，像有人在井壁上抓挠。阿砚突然往井里撒了把红盐，哭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呜咽，变成了嘶吼，像无数人在喊“冤”。井底的盐水剧烈翻涌，竟浮上来个完整的盐像——是个女人的模样，梳着发髻，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盛着些红盐，像半碗血。

“是送饭的张嫂子。”老把头叹了口气，“我奶奶见过她，说她总往井里扔饼子，怕盐工饿着。官府抓她时，她抱着块盐砖跳进井里，说‘就是化成盐，也要看着你们遭报应’。”

盐像在水面上转了圈，突然裂开，里面露出根银簪，簪头刻着朵梅花，正是蜀地常见的样式。阿砚捞起银簪，簪身上缠着根头发，黑中带白，被盐渍浸得像根铁丝。

就在这时，戈壁上传来“轰隆隆”的声，远处的盐堆在晃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阿砚突然明白过来：“井要塌了！他们想把我们也拖下去当祭品！”

他拽着我往驼队跑，老把头跟在后面，边跑边喊：“撒青稞！撒青稞！”驼队的人赶紧往井边撒青稞，这是当地安抚亡灵的法子。

跑到安全地带回头看时，那口老井果然塌了，井口的青石被盐堆埋住，只露出半截木板，像只伸出的手。井塌的瞬间，我们听见阵清晰的叹息，像无数人终于松了口气，接着，风里飘来股淡淡的麦香，不是戈壁该有的味道。

第二天，我们在井塌的地方撒了些红盐，又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盐工之墓”。老把头说，夜里他听见盐田有动静，像有人在收盐，还看见盐堆上有串脚印，很小，像女人的，从井边一直延伸到戈壁深处，脚印里的盐是红的，像撒了把碎玛瑙。

离开时，驼队的盐袋里多了些红盐。阿砚说，这不是怨气，是念想——那些盐工和张嫂子，只是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知道这白花花的盐里，藏着多少人的血和泪。

戈壁的风又起了，吹得盐粒“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攥着那根银簪，簪头的梅花沾了层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阿砚说，等来年下雨，盐井塌的地方或许会冒出丛草，那是他们终于从盐里钻出来，想看看外面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