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锈钟鸣(2/2)
我们浮出水面时,天已微亮。钟楼顶的锈钟还在响,只是声音变了,像有人在哭。赵五突然指着江面,那里浮着无数块碎表蒙,拼在一起是张女孩的脸,眼睛是两枚表针做的,正望着钟楼流泪。
“他在等三点十七分。”我突然明白过来,“厂房陷进江底时,他正在给钟上弦,想让钟准时敲响,提醒自己给女儿送药。可钟停了,他就用自己的身体当钟舌,每一次江水冲击,都是他在喊‘三点十七分了’。”
赵五拿出工具箱里的备用发条,那是他爷爷留下的老物件,黄铜做的,带着温润的光泽。“我爷爷说,发条能续上停摆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下水,将发条插进许厂长胸腔的铁条里,“许厂长,这次让钟替你喊吧。”
发条转动的声音在水里传开,带着古老的震颤。锈钟突然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响,不再是刮擦声,而是真正的钟声,穿透水面,响彻江滩。江面上的碎表蒙突然拼成完整的表盘,指针“唰”地转到三点十七分,然后开始正常走动,滴滴答答,像心跳。
水下传来铁链断裂的声音,许厂长的人影慢慢舒展,铜戒指从手指上滑落,漂向水面。我伸手接住,戒指内侧的“许”字被水浸得发亮,背面还刻着行小字:“囡囡,钟会记得时间。”
钟声一共响了七下,不多不少,正好是许厂长女儿从童年到病逝的七年。最后一声钟响落时,江面上的女孩虚影笑了,化作无数荧光粉,融进晨光里。
我们把许厂长的遗骸打捞上来时,发现他怀里揣着个铁皮药盒,里面的药早就化成了粉末,却还保持着整齐的排列。赵五在钟楼顶装了个新的钟舌,用的是许厂长的铜戒指熔铸的,他说:“这样每一声钟响,都带着他的温度。”
后来,那口锈钟成了江滩的地标。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钟声都会准时响起,镇上的人说那是“守时的钟”,只有我们知道,那是个父亲用生命续上的时间,是他藏在锈迹里的、对女儿最后的牵挂。
江水依然在钟壁的孔洞里涨落,只是再没带出过齿轮和锈铁,只有些干净的细沙,在钟底铺成柔软的床,像在说:睡吧,这次不会再错过时间了。